月光下,司藤緩緩收回藤刺,它們在月光下滴滴答答地淌著血。她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圓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白蒙蒙的,在山間的寒氣中緩緩消散,仿佛把她心中積壓了大半輩子的東西也一併帶走了。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王業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任何言語——說什麼都多餘。
司藤站了片刻,忽然轉過身來。她看了一眼大院門口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弟子,又看了一眼丘山的屍體,淡淡地說:「走吧。」
「不去看看白英的骨藤?」王業問道。根據他搜魂得到的信息,白英的骨藤就鎮壓在靜虛觀地下的密室中。
司藤搖了搖頭,語氣淡漠卻不容置疑:「時候未到。我和白英的恩怨,不是今天該了結的。」
王業沒有追問。他了解司藤的性子,她不想說的事,問也沒用。
「那就走吧。」
兩人經過大院門口的時候,司藤在那幾個弟子面前停了一下。
大弟子面如土色,嘴唇抖得厲害,但還是倔強地站在原地,用身體護著身後那幾個嚇得發抖的小師弟。
司藤看了他一眼,表情依舊淡淡的,只是眼底的鋒利已經消退了不少。
「你們的師父,是我殺的。」她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至於你們——想報仇,我隨時奉陪。但如果我是你們,我會先查清楚,丘山這一輩子到底做過些什麼,再決定值不值得為他報仇。」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院門,身影很快融入蒼茫的夜色之中。
王業跟在她身後,走過大弟子身邊時輕輕嘖了一聲,低聲道:
「後山崖上有條路,明天天亮了,去把屍體埋了吧。山高林密,虎狼多,別讓野獸叼走了——不管他生前做了什麼,死者為大,入土為安。」
王業沒有等他回答,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司藤的身影。
月色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了山路盡頭。
青城山在夜色中恢復了沉寂,只有風聲、水聲,還有一隻不知疲倦的蟋蟀在草叢裡一聲接一聲地鳴叫著。
青城山的夜風裹著松脂和濕土的氣息,從山谷深處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王業和司藤一前一後走在山間小路上,腳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響。月亮已經偏西了,銀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離開靜虛觀,已經大半個時辰了。司藤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著。
她身上那套被撕破的粗布衣裳還沒來得及換,幾縷散落的長髮被夜風吹得在肩頭起起落落。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著什麼——也許是在丈量從仇恨到解脫之間,到底隔了多少年的距離。
王業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也沒有開口。
他了解司藤,這個女人的心思比青城山的山路還要深,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他心裡有數。
一直走到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樹旁邊,司藤忽然停下了腳步。
「王業。」
「嗯?」
司藤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王業意外地發現她的嘴角竟然掛著淡淡的笑意。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她平時那種帶著疏離感的似笑非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卸下了什麼沉重東西之後的輕鬆笑容。
「你是不是以為,我會順便去看看以前住過的地方?」她問。
王業微微一愣,隨即坦然地點了點頭:「是有這個想法。畢竟你也離開六年了,青雲山也好,滬上也好,總有幾處舊地。」
司藤搖了搖頭,那笑容深了一些,眉眼間甚至還帶著幾分真切的譏誚——不是對王業的譏誚,而是對「舊地」這兩個字的譏誚。
「舊地?什麼舊地?被丘山關押的地窖是舊地,被懸門中人唾罵的會場是舊地,被人追殺的荒山野嶺也是舊地。」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活了這麼久,就沒有幾處值得懷念的地方。唯一讓我覺得舒服的,反倒是這幾年。」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樹下面,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一見的坦誠:
「自從你把我從沉睡中喚醒以後,這幾年我一直住在你安排的湖邊別墅里。」
「吃的是你讓人從世界各地弄來的新鮮食材和佳釀,穿的是最好的真絲和綢緞;」
「身邊有人伺候著,想出門就出門,想喝酒就喝酒,沒有人追殺我,沒有人罵我妖孽,也沒有人逼我去演什麼作亂平定的戲碼。」
她轉回頭看著王業,月光在她眼底映出兩團清亮的光斑:
「這樣的好日子我不過,我何必留念這個地方?這裡帶給我的都是痛苦的回憶,每一寸土地都讓我噁心。」
王業聽她說完,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司藤糾正他,「是終於可以不去想了。以前我滿腦子都是仇恨,做夢都是丘山那張臉。」
「現在他死了,我的心愿了了,那些回憶也就該翻篇了。」
她頓了頓,語氣微微沉了一些,卻並無不悅,反而更像是一種挑釁:
「所以有些事,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在南華有那麼大一片家業,有那麼多女人和孩子;」
「有最舒服的別墅和最頂級的享受,你為什麼非留在四九城這種地方?國內的日子清苦,物資匱乏,有什麼好待的?」
王業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上,仰頭看了看夜空。月亮旁邊飄著幾縷薄雲,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輕輕掃了幾筆。
「四九城是我事業的開端,是我最初發展的地方,也是我好不容易才經營下來的據點。」
「這裡的人、這裡的事、這整座城市的水深水淺,我都摸清楚了。」
「我現在還留在這裡,是因為還有要緊事要做——有些事,必須在國內才能完成。」
司藤微微歪了歪頭,那雙鳳眼在王業臉上停留了幾秒鐘,像是在揣度他話中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