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灑在翠花胡同的青石板路面上,把他騎自行車載著秦淮茹母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秦淮茹坐在后座上,懷裡抱著兒子,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兒子興奮地東張西望,小手抓著媽媽的衣襟,時不時脆生生地喊一句「爸爸騎快點」。
王業笑著應了一聲,手上卻還是騎得不緊不慢——不是怕累,是怕顛著后座上的母子倆。
到了陳雪茹的四合院門口,王業停好車,從秦淮茹手裡接過兒子抱在懷裡,伸手扣了扣門環。張媽很快來開了門,笑著把三人迎進院子。
陳雪茹從正房裡迎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碎花家居裙,兩個多月的孕期讓她比之前圓潤了些,氣色倒是越發好了。
她看見秦淮茹懷裡的小傢伙,眼睛頓時亮了,快步走過來彎下腰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哎喲,小寶貝來啦!快讓姨姨抱抱!」
小傢伙倒也不認生,張開兩隻小胳膊就撲了過去,嘴裡甜甜地喊了一聲「姨姨」,把陳雪茹樂得合不攏嘴。
兩個女人抱著孩子有說有笑地進了正房,王業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正要跟進去,院門卻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一長兩短,是諦聽的聯絡暗號。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閂。門外站著的人三十出頭,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裝,面相普通得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
這種人最適合做情報工作——沒有人會多看他第二眼。他叫王守一,是王業安插在前門大街的眼線之一。
他名義上是糧店的老闆,實際上負責盯住前門大街一帶官面上的風吹草動。
「進來說。」王業側身讓他進了院子,隨手把門帶上,領著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旁坐下。
大魚缸里的錦鯉擺著尾巴遊了一圈,水面泛起點點波光。
王守一還沒坐穩就忙不迭地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顯然是有急事要匯報:
「老闆,街道辦那邊傳來消息了。今天一大早,街道辦那位李主任剛到辦公室,連椅子都沒坐熱,就在裡面拍桌子怒吼。」
「那聲音大得隔了兩間屋子都聽得見,聽說是茶杯都讓他拍翻了。」
「我讓人湊近聽了聽,發現是他在訓人,訓的是居委會的主任大娘,好像是怪她沒管好手底下的人。」
王業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張媽剛送過來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王守一倒了半杯推過去,語氣不急不緩:「是不是因為範金有的事發火?」
王守一剛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業,表情裡帶著幾分真實的驚訝:「老闆,您怎麼知道的?我這還沒說完呢。」
「別管我是,怎麼知道的。」王業擺了擺手,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茉莉花瓣,抿了一口茶,「說說看,那個李主任說什麼了?」
這事根本就不需要猜。那天晚上在德順酒館,範金有扯著嗓子喊那幾句話的時候,酒館裡坐了少說二三十號人。
前門大街是什麼地方?那是四九城最熱鬧的商業街之一,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麼人沒有?有正經做買賣的,也有在街面上混飯吃的;
有跟街道辦關係好的積極分子,也有對公私合營一肚子怨氣的老掌柜;有居委會安插在群眾中的眼線,也有單純就是喜歡傳閒話的長舌婦。
這些人的嘴,比電報還快。範金有那句話從他說出口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可能只停留在酒館那四面牆之內。
更何況,那天晚上王業自己也坐在角落裡。範金有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每一個字都記得分毫不差。
他當晚離開酒館之後,就讓諦聽的人通過幾條隱晦的渠道,把這些話「恰好」傳到了區里幾位關鍵人物的耳朵里。
所以不到三天時間,範金有就遭了殃。
「也沒有什麼大事,」王守一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正色匯報導。
「就是李主任大發雷霆之後,當著居委會所有職工的面宣布了兩件事。第一,革去範金有前門大街居委會副主任的職務,立即生效。」
「第二,範金有以後不許再出現在居委會。說白了就是把他掃地出門了,連個打雜的活都沒給他留。」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們的人親眼看見範金有後來從居委會出來的時候,臉色灰白得像從麵缸里剛爬出來,走路都打晃。」
王業端著茶杯,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沒有馬上說話。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來得更快一些。
範金有這個人吧,說他壞,倒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他就是蠢——蠢在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
他以為穿上一身中山裝、別上一支鋼筆,自己就真的是個人物了,就可以在酒館裡拍桌子瞪眼、代表政府發號施令了。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他範金有在那個小小的居委會副主任的位子上,既不代表街道辦,更不代表政府,他連一個正兒八經的行政編制都沒有。
他就是一顆螺絲釘,而且還是那種擰在桌椅板凳上的螺絲釘——看著亮堂,實際上誰都能擰下來。
歷史上全面實施公私合營的時間節點,已經迫在眉睫了。
這場席捲全國的社會主義改造高潮,對基層幹部來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穩定商賈們的情緒;
確保大大小小的商鋪、作坊、工廠能夠平穩有序地完成合營,不出亂子、不鬧事。
這期間,居委會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安撫人心——對那些還在觀望的商戶要耐心解釋政策;
對那些有牴觸情緒的商戶要反覆上門做工作,對那些已經簽字合營的商戶要及時兌現承諾。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紕漏,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這也是王業沒有選擇公開收拾範金有的原因——收拾一個範金有容易,但收拾完之後的連鎖反應需要算清楚。
可範金有倒好,不僅不重視商賈,反而在酒館裡大放厥詞,揚言要跟打倒地主一樣打倒所有商人。
把工商戶和地主畫等號,這不是業務不精,這是在玩火。往小了說,這是個人言論不當。
往大了說,這是在給公私合營政策抹黑——國家明明說的是「和平改造」;
明明給資本家留了定息和出路,到了範金有嘴裡就變成了「剷除」和「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