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聰明、勇敢、家世清白,父親田懷中是情報系統的元老,她自己也在安全部門獨當一面,這樣的女人無論在誰看來都是良配。
但王業在權衡利弊之後還是選擇了秦淮茹,選擇了那個沒有家世背景、沒有政治資源、卻在命運最低谷時被他拉了一把的溫婉女子。
這個選擇他從未後悔,但田丹是他心頭一筆難以清算的帳。
沒有想到今天再次得到她的消息,竟然是她躺在手術台上生死未卜的消息。
「走。」王業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門口走。他經過,鄭朝陽身邊時停了一步。
「現在就去,協和醫院。」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鄭朝陽太了解王業了;
也知道他在越是緊急的時候越是沉得住氣,這份平靜底下壓著的,才是真正的急切。
三人快步下了樓,鄭朝陽來的時候是開著公安局那輛繳獲的舊吉普車來的,車就停在廠門口,發動機都沒熄。
王業上了后座,鄭朝陽一腳油門,吉普車在軋鋼廠門口的煤渣路上揚起一片灰,往協和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從紅星軋鋼廠到協和醫院,平時騎自行車要將近四十分鐘。
吉普車雖然快一些,但四九城的街道上有人力車、自行車、驢車、還有挑著擔子賣菜的小販,速度快不起來。
一路上鄭朝陽把車窗搖下來,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煩躁地按著喇叭,車喇叭聲在秋日的街巷裡迴蕩,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王業坐在后座上沒有多說話,目光一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灰牆和枯樹,腦子裡轉的卻全是另一件事。
彈片擊中後腦勺,開顱手術。昏迷不醒。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反覆地轉著,每轉一圈,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他見過太多腦部受傷的病例,在戰場上被彈片擊中頭部還能活下來的人屈指可數,能活下來還能醒過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田丹能從手術台上下來,已經是命大了。
但昏迷數天不醒,說明腦部還有根本性的損傷沒有恢復——要麼是神經受損,要麼是血管堵塞,要麼兩者兼有。
這種事情,靠普通的醫學手段能做的已經很少了,即便送到莫斯科去治療,結果也未可知。
「朝陽,」王業忽然開口了,聲音被灌進車窗的風颳得有些模糊:
「跟我說說,田丹這幾天的具體情況。手術是哪天做的?誰主刀?術後有什麼反應?」
鄭朝陽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王業的脾性,王業問得這麼細,不是出於客氣的關心,而是在做功課。
當年在地下工作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每次行動之前王業都會把所有的細節問得清清楚楚,然後制定出最穩妥的方案。
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有章法,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手術,是出事那天晚上做的。」
「協和的孫大夫主刀,你聽說過他,就是北平時期最有名的腦外科大夫,給吳晗先生的父親也做過開顱手術的那個。」
「彈片取出來了,位置很刁鑽,嵌在顱骨和硬腦膜之間,孫大夫說他做了一輩子手術,再偏半厘米人就沒了。」
「手術本身很成功,彈片取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殘留,清創也做得很徹底。」
「可術後田丹一直沒醒。生命體徵是穩定的,心跳血壓呼吸都沒問題,就是不醒。」
「孫大夫說,可能彈片取出之前,腦組織受到了衝擊和壓迫,神經受損,醒不醒得過來,要看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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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過一周還不醒,醒過來的希望就不大了。」
看運氣!鄭朝陽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方向盤上的手攥得骨節發白,指腹上的老繭在塑料方向盤套上磨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知道田丹不是個會信運氣的人,她這輩子什麼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掙來的。
考進情報部門的時候同批的男學員都考不過她,潛伏敵營的時候多少次從槍口下逃出生天;
憑的從來不是運氣,是頭腦、是膽識、是比敵人快半拍的判斷力。
現在她的命卻被兩個虛無縹緲的字懸在鋼絲上,這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感到無力。
王業沒有再問下去,他靠在吉普車粗糙的帆布座椅上,閉上眼睛,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按在左手腕上。
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心裡盤算。他剛剛突破築基初期的修為,體內真氣比四年前剛剛踏入修煉門檻的時候渾厚了至少數倍。
更重要的是,他手裡有一門手段——當年改變端木瑛等甲申三十六賊的命運,系統獎勵給他的八奇技之一,雙全手。
這門功法主攻的就是經脈與神魂,與普通醫術手段相比,它能直接作用於人體最精微的經絡和神識層面。
只是用修真功法來救治普通人,需要極為小心,真氣稍有過量便會適得其反。
但田丹的傷情拖不起,每多等一天,她甦醒的可能性就少一分,腦神經的損傷就會加深一層,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雙全手的心法口訣,然後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車窗外越來越近的協和醫院灰色的大樓上。
協和醫院是一棟中西合璧的灰色建築,飛檐翹角下壓著花崗岩砌的洋樓牆體,在四九城的秋日裡顯得格外莊重而肅穆。
鄭朝陽把吉普車停在醫院門口,三人下了車,快步穿過掛號大廳往住院部走去。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氣味,擦得鋥亮的瓷磚地面倒映著頭頂日光燈管慘白的光;
護士推著藥車從走廊盡頭經過,橡膠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傳出去很遠。
病房,在三樓走廊盡頭。鄭朝陽熟門熟路地在前面帶路,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低聲對王業說:
「田叔這幾天一直守在病房門口,白天晚上都不肯走。」
「我們怎麼勸都不聽,後來醫院給他搬了張行軍床放在護士站旁邊,他困了就在那兒眯一小會兒。」
說完往旁邊側了側身,讓王業先過去。王業走到病房門口,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病房門口的走廊里,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舊但燙得筆挺的灰布中山裝。
其頭髮花白,背卻挺得極直,雙手垂在身側,像是在站崗,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顴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
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歲月的刀在臉上刻下了兩道不可磨滅的痕跡。
但在看到王業的那一刻,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光芒很短暫,像是暗夜中划過的一顆流星,卻被王業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田懷中,田丹的父親。四九城解放前,王業以商人的身份潛伏在城內,協助田丹父女策反當時守衛京城的傅將軍等人。
那段日子他們幾乎天天見面,有時是在田家的客廳里借著搓麻將的聲響壓低嗓子開會,有時是王業藉口送貨把情報夾在布匹里送進田家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