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虹一眼就認出了他——這不是前門大街小酒館的王老闆嗎?
她們文工團就在前門大街附近,團里偶爾排練完了,幾個要好的姐妹會結伴去德順酒館喝兩杯小酒解解乏。
她雖然不常去,但有一回團里一個同事過生日,她被拉著去了一趟,當時就對這個年輕英俊的酒館老闆印象深刻。
後來有一次去小酒館給姐姐打酒,也碰到了王業,兩人還聊過幾句。
只不過那時候王業並不認識她,她只是站在櫃檯前排隊買酒的一個普通顧客。
「你好,王先生!」秋虹認出了王業之後,心裡一下子有了主意。
她猶豫了一會兒,看了看手裡那頭可憐巴巴望著她的小鹿,又看了看自己錢包里那三十幾塊錢。
最後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那個……王先生你身上帶錢了嗎?」
王業正站在人群外圍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場熱鬧,冷不丁聽見秋虹叫自己,低頭看了看她手上那疊零零碎碎的鈔票。
他又看了看那頭正眨著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周圍人群的小鹿,把兩隻手往褲兜里一插,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幾步:
「你是想買這小鹿?鹿肉可不好吃的,又柴又沒味兒,白水煮一點油花都不飄,紅燒還得放雙倍的醬油才勉強能入口。」
「而且五十塊太貴了,有這錢能買六七十斤上好的五花肉了。」
「我不吃鹿肉的,我是看小鹿這么小就要被宰了吃,太可憐了。」秋虹蹲下身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小鹿的腦袋。
那小鹿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似的,把頭往她掌心裡拱了拱,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喉嚨里發出幾聲細細的呦呦叫聲。
它的眼睛裡倒映著秋虹的臉,濕漉漉的,像是在求她把自己帶走。
秋虹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回過頭來看著王業,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王先生你看它多乖啊,這么小就要被宰了吃肉,我實在是不忍心。」
一聽這話,王業心裡忍不住笑了一聲。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秋虹——這姑娘穿著一身素淨的列寧裝。
頭上一件首飾都沒有,手腕上連塊最便宜的手錶都沒戴,錢包里統共就三十幾塊錢;
居然捨得花五十塊,買一頭不能吃不能用還得每天餵草料的小鹿回去當寵物養?這份心腸,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又低頭看了看那頭被老鄉孫子取名為「二狗」的小鹿。剛才他就注意到了,這頭小鹿跟一般的野鹿有點不太一樣。
別的鹿被一群大活人圍在中間指指點點,早就嚇得四蹄亂蹬拼命掙扎了。
可這隻小鹿不光不害怕,反而眨巴著那雙黑溜溜的大眼睛,一臉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這些「奇怪的動物」。
它甚至主動往前探了探頭,用鼻子去嗅秋虹伸過來的手指,嗅完了還歪著腦袋,像是在辨認這個人類的味道。
這鹿,倒是有點靈性。王業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王先生,你能不能先借我點?我回去後立馬就拿給你。」秋虹仰著臉看著王業,兩隻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燒——她雖然知道王業這個人,但王業並不認識她呀。
人家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一開口就要借錢,這實在是有點太難為情了。
可小鹿眼看著就要被宰了,她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別的熟人,只能硬著頭皮開口了。
「沒問題。」王業連一秒鐘都沒猶豫,直接從中山裝的內袋裡掏出一疊嶄新的鈔票。
那疊錢厚厚的一摞,全是大面額,把圍觀的人群里幾個還沒散去的街坊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業的手指在鈔票邊緣利落地一捻,從中抽出三張十元的,遞給秋虹。
他的動作乾脆而自然,沒有半點猶豫和審視,就像是在幫鄰家妹妹買根糖葫蘆一樣稀鬆平常,「這麼多夠了嗎?」
「夠了夠了!」秋虹忙不迭地接過錢,轉身快步走到老鄉面前,把自己那三十幾塊和王業借的三十塊合在一起,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她低頭看了看那頭小鹿,又看了看老鄉手裡那根麻繩,心裡已經在盤算回去以後要在院子裡給它搭一個什麼樣的小窩了。
老鄉接過錢,沾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確認數目沒錯,滿意地點了點頭,咧嘴露出兩排被旱菸熏得發黃的牙齒,樂呵呵地說:
「對的姑娘,這小鹿就是你的了。你可真是好眼力,這鹿啊養大了可值錢了,鹿茸鹿血鹿鞭都是好東西。」
他從孫子手裡把麻繩拽過來,正要遞給秋虹,旁邊那個小男孩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不要,不要拿走我的二狗!」小男孩兩手死死拽著麻繩不撒手,兩條腿往地上一蹬,整個人吊在麻繩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從小鹿被捉到家裡那天就給它起了名字叫「二狗」,這幾天不管是餵草料還是趕路,都是他一個人照顧的。
在他眼裡這頭小鹿不是什麼補品,也不是什麼貨物,是他的小夥伴。
二狗!!!王業站在旁邊聽到這個名字,臉上肌肉抽了一下,面色變得極其古怪。一頭梅花鹿,叫二狗?這名字起得也太接地氣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爺爺帶你吃糖葫蘆去!」老鄉把麻繩從孫子手裡拽出來,彎腰把孫子從地上撈起來往牛車上一放。
他用袖子給他擦了擦臉,嘴裡念叨著:「糖葫蘆糖葫蘆,又酸又甜的糖葫蘆」。
「糖葫蘆?」小男孩一聽有糖葫蘆吃,眼淚像是被擰上了開關一樣立馬就停了。
他破涕為笑,伸出手指著大柵欄街口那個扛著糖葫蘆靶子的小販,奶聲奶氣地喊道,「爺爺爺爺,我要吃兩串!一串山楂的,一串山藥的!」
「行行行,兩串就兩串。你這小崽子,比你爹小時候還難伺候。」
老鄉笑罵了一句,把孫子安頓在牛車上,抄起韁繩趕著老黃牛慢悠悠地往街口走去。
牛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面,咯噔咯噔地響著,漸漸消失在大柵欄熱鬧的人流中。
一看沒熱鬧可看了,圍觀的人群也三三兩兩地散了開去。
不過還有幾個沒走遠的老太太,一邊往回走一邊交頭接耳地嘀咕著:
說剛才那姑娘怕是瘋了,五十塊錢買一頭還沒斷奶的小鹿,這錢都夠買多少糧食了。
有個穿花棉襖的大嬸回頭看了秋虹一眼,撇了撇嘴說「肯定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知道柴米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