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爺兒一邊領著王業往二樓的雅座走,一邊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
賣茶葉的老張頭送了一斤龍井當賀禮,前門大街綢緞莊的陳雪茹讓人送了個花籃,連街道辦的李主任都托人捎了口信說下午過來捧場。
「舞獅隊什麼時候開始?」
「等到八點四十五分,吉時一到,門外的獅子進來說幾句吉祥話,咱這戲館就算正式開業了。」
「皮影戲,都準備好了?」
「妥妥噹噹的,全在後院候著呢。今兒個頭一場是《劉伯溫斬蛟龍》,我專門從保定請來的老班底。」
「還有個說書先生,姓劉,是琉璃廠那邊茶樓里的老手了,等皮影戲一散,就讓他接上《岳飛傳》。」
「京戲倒是還沒找到合適的,不過我這幾天正托牛爺幫忙打聽,城南人民劇院那邊有幾個退了休的老藝人,興許能請過來。」
片爺兒指著舞台邊角給王業介紹,怕他嫌熱,又讓夥計趕緊去端壺涼茶,特意囑咐多加點菊花。
兩人聊著聊著,很快就到了吉時。門外的鑼鼓聲,驟然拔高了一個調。
兩隻金紅獅子踩著鼓點一路舞進了大堂,在片爺兒面前繞了三圈,最後昂起頭,嘴裡吐出兩條寫著開業大吉的紅對聯。
片爺兒從兜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塞進獅頭嘴裡,又親自給獅子額頭上的銅鏡點了硃砂。
這才轉過身來,對王業做了個請的手勢:「王老闆,您是大股東,要不您來講兩句?」
「不了片爺兒,這戲館從裡到外都是你一個人張羅起來的,我就是個掛名的股東,在背後等著分紅就是了。」
「這種出風頭的事,還是您自個來吧。」王業雙手合十,笑著往後退了一步,擺明了不當這個主角。
「那我就不客氣了。」一聽這話,片爺兒心裡更舒坦了。
他整了整衣領,邁著四方步走出大門,站到門口臨時搭起來的那個小台子上,先朝舞獅隊做了個手勢讓他們暫停,然後清了清嗓子。
剛才還鑼鼓喧天的門口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仰著脖子往台上看,連路邊賣冰棍的老太太都把手裡的木箱擱在地上,手搭涼棚往這邊望。
片爺兒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從未有過的風光感讓他腰板挺得筆直,朗聲說道:
「各位街坊鄰居,路過的父老鄉親們,今天是我們大前門戲館重新開業的好日子!」
「往後我們這戲館天天都有好戲上演,皮影、說書、京戲,輪著來。」
「喝茶聽戲,消暑納涼,往後大傢伙路過這條街,就請進來坐坐。承蒙各位抬愛,還望多多照顧!」
人群之中,閆家一家人也在擠在人堆里往戲館門口張望。
三大媽踮著腳看了一圈戲館的氣派門面,又看了看戲館門口那些穿著整潔藍布圍裙的服務員,心裡頭那叫一個羨慕嫉妒。
她拉著三大爺的袖子,壓低嗓子說道:「我說孩子他爹,你看你堂哥現在混得多氣派。」
「我剛才擠到前面去瞅了一眼,那裡面可寬敞了,樓上樓下好幾十張桌子,比大柵欄那些老茶樓都大。」
「你看這大紅綢子,這大牌匾,氣派得不得了!」
「哼,還不是賣了爺爺那套祖傳的宅子才湊出來的錢。拿祖宗留下的家業去開戲館,這叫有本事?這叫敗家!」
三大爺嘴上不屑地哼哼著,心裡頭卻比誰都清楚——自己那位堂哥片爺兒把祖產變賣了,換成了能生錢的正經營生;
而自己呢,守著每月三十多塊錢的死工資,別說開茶館了,連桌上多添個葷菜都得掂量好幾天。
他心裡酸溜溜的,卻又忍不住把目光黏在那塊黑底金字的「大前門戲館」招牌上,怎麼都挪不開。
「那套宅子真賣了?不會吧,那堂哥堂嫂他們住哪兒去?」三大媽一驚,連忙追問。
片爺兒那套祖傳三進四合院她是見過的,光院子就有好幾個,要是沒賣該多好。
「這誰知道,反正有了這戲館,還怕沒地方住?」
就在這時,台上的片爺兒拋出了今天最重磅的一句話:「好了,時間差不多了。為了感謝各位街坊的支持,今兒個開業大吉,凡是進屋來的,免費看戲,免費喝茶!」
免費?這話一出,像是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年頭,誰聽說過免費看戲?城南人民劇院一場京劇的門票就得兩毛,前排的好位置還要另加五分。
現在這新開的戲館,居然不要錢?
這下可好,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烏壓壓地全往戲館門口涌去,擠得那幾個服務員趕緊站成人牆維持秩序,嘴裡喊著「排好隊,別擠別擠,都有座都有座」。
「孩子他娘,趕緊的!你帶老大老二從左邊擠進去,我從右邊,兵分兩路,先把座位占住再說!」
三大爺把閆解成和閆解放一個推向左一個推向右,自己則仗著瘦小的身板往人群縫隙里鑽。
他自己才給三大媽說只是過來看一眼就回學校上課,可現在哪還顧得上為人師表?
「你今天不是,要去學校上課嗎?不是說好了,就過來看一眼就走了?」
三大媽跟在後面被擠得七葷八素,手裡還拽著老三閆解曠的胳膊,生怕孩子被人群擠散了。
「去什麼去,免費的戲不看白不看。還是那句話——來都來了,這便宜我閆某人占定了!」
三大爺斬釘截鐵地一揮手,又轉頭一把拽住閆解曠:
「老三,你現在就給我往學校跑一趟,跟張主任說我今天頭暈,請半天病假。就說我發高燒,起不來床。跑快點,別耽誤了占座!」
三大媽在人群里被推搡得頭昏眼花,心裡卻還惦記著下個月的相親:「解成,你爹說那個媳婦的事——」
「哎呀媽,都什麼時候了還媳婦,趕緊占座要緊!那姑娘又不會飛了!」閆解成頭也不回地往戲館裡鑽,聲音在人潮中時隱時現。
沒一會兒工夫,戲館內便人滿為患。先到的人占了靠前的好位置,後來的人只能擠在後面;
還有些實在沒座位的乾脆往牆根下一蹲,反正是免費的,站著看也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