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這座院子,安靜、整潔、雅致,簡直跟她書里讀到的那些富貴人家的宅子一模一樣。
「過來,把盒子放這。」王業已經先一步走進了正房客廳,把茶几上幾本舊雜誌挪開,騰出一塊空地,回頭朝還站在院子裡發愣的何爽招呼了一聲。
「哦哦。」何爽回過神來,趕緊抱著木盒進了屋。這客廳里的陳設,比她想像的還要講究。
紅木的沙發椅,紫檀的茶几,牆角立著一個博古架,上面擺著幾件她叫不出名字的瓷器。
牆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落款處的字龍飛鳳舞她一個都不認識。
何爽看得眼睛都直了,這種精緻典雅的感覺,比她讀書時自行想像的畫面還要真實幾分。
她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站在旁邊看著王業打開了盒蓋。
盒子裡面填充著一層暗紅色的絲絨內襯,中間穩穩地嵌著一台造型古樸的留聲機。
黃銅的大喇叭像一朵盛開的牽牛花,在夕陽下閃著溫暖的光芒。
喇叭下面連著一個紅木打造的方形機座,機座上方豎著一根細長彎曲的金屬針,針尖在光線下泛著一絲淡淡的虹彩。
機座旁邊是一個小巧的黃銅搖柄,打磨得鋥亮,看得出是嶄新的。
「這個是喇叭,主要是用來擴音的,同時也能達到立體環繞的效果。」
「簡單說就是讓你聽起來覺得聲音不是從這一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四面八方都有,就像坐在演奏現場一樣。」
「這個是紅寶石唱針,專門用來播放唱片上的刻印紋路的。你別看它就這麼一個小針尖,一張唱片上所有的聲音都是靠它讀出來的。」
王業指著留聲機上的部件,一樣一樣地給她解釋。
何爽半張著嘴,一個勁地點頭,其實一個字都沒聽懂。什麼立體環繞,什麼刻印紋路,這些詞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聽到。
不過這不妨礙她盯著那根閃閃發亮的唱針一個勁地看——就這麼一根細得跟頭髮絲似的小針,就能放出歌來?在她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
別說她不懂,就是把四九城大部分自詡見多識廣的人拉到這台留聲機面前,多半也只能跟她一樣傻站著。
這年頭,能擁有留聲機的家庭屈指可數。
要麼是當年在使館區跟洋人打交道的外交官,要麼是上海灘那些洋行買辦,普通百姓別說用了,連摸都沒摸過。
王業看她這副似懂非懂的樣子,也懶得再解釋了。
他從木盒旁邊的夾層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兩張用油紙包好的黑膠唱片。
當即撕開其中一張,露出一張跟圓盤一樣大的黑色唱片,表面密密麻麻地刻著一圈圈極細的螺紋。
他把唱片穩穩地放在留聲機的轉盤上,按住旁邊的黃銅搖柄,不輕不重地搖了幾圈。
轉盤開始緩緩轉動,唱片在夕陽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油光,一圈一圈地轉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把唱針拿起來,輕輕地放上去,別用力壓,讓它自己順著紋路走。」王業站在旁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沖留聲機揚了揚下巴。
何爽看了看王業,又看了看那根懸在半空中的唱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完成什麼神聖的儀式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唱針的尾端,一點一點地把它抬起來,然後慢慢地放到唱片最外緣那道最粗的紋路上。
唱針落下去的瞬間,她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怕把這根細如髮絲的針給弄折了。
唱片在轉盤上平穩地旋轉著,唱針順著螺紋緩緩滑入,隨即一陣清脆而流暢的鋼琴聲便從黃銅喇叭里流淌了出來。
那聲音清澈透亮,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山間溪水洗過一樣純淨,叮叮咚咚地落在安靜的客廳里,在四壁之間輕盈地迴旋。
何爽從未聽過鋼琴的聲音,更不知道什麼是《致愛麗絲》。
但當她聽到第一個音符從那個黃銅喇叭里飄出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就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像是怕自己呼出的氣會驚擾了那流淌在空氣中的旋律。
曲子舒緩而溫柔,像是春天午後的一場細雨,每一滴都落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王業靠在沙發椅背上,看著何爽這副聽得入了迷的模樣,不由得輕聲笑了。
果然跟電視劇里演得一模一樣——這姑娘雖然什麼都不懂,但骨子裡就是喜歡這種只有富裕人家才能擁有的小資情調。
她喜歡留聲機,喜歡鋼琴曲,喜歡書里那些浪漫而虛幻的愛情故事,喜歡一切她覺得「美」的東西。
這份對美的嚮往放在別人身上也許就是矯情,可放在何爽身上,卻讓人覺得很真實;
就像一個在灰撲撲的世界裡待久了的姑娘,忽然看到了一束彩色的光,便忍不住追著那束光一直往前走。
「這首曲子叫《致愛麗絲》,它背後有一個很動人的故事。」
王業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和著那溫柔的鋼琴聲一起流入何爽的耳朵里:
「這首曲子的作者是一個叫貝多芬的德國人,他年輕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叫愛麗絲的姑娘。」
「那個姑娘出身貧寒,是個寡言的孤兒,卻有一雙世界上最純淨的眼睛。」
「貝多芬在一個春天的午後,坐在一架老舊的鋼琴前,看著窗外盛開的蘋果花和站在花樹下的愛麗絲,即興彈奏出了這首曲子。」
「他彈完之後走到窗邊想把這份樂譜送給她,可那個姑娘卻已經走了——她知道自己病得很重,時日無多,不想讓貝多芬為她傷心。」
何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王業,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
她仿佛看到了那個遙遠的午後,看到了那個坐在鋼琴前的男人,看到了那個站在蘋果花下默默流淚的姑娘。
她甚至覺得,如果自己是那個姑娘,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那個曲子太美了,美得讓人心碎,讓人不敢也不捨得去打擾。
唱片還在旋轉,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何爽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那首曲子還在她耳邊縈繞,她捨不得讓它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回過神來,看向王業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