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沈妙妙的防火女設計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陸雲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沒像否掉沈妙妙之前那些饅主意一樣,張口就來個「否」。
他把那張紙拿起來,湊近了又看了看那團火和火邊的小人。
「就這個。」他說。
沈妙妙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啥?」
「哥特加黑暗幻想,這個方向對了。」陸雲把畫放下,「你這第一版概念稿,留著。
後頭美術就照這個基調走。」
沈妙妙沒想到自己隨手畫的東西能被採納,一時間有點懵,隨即咧開嘴笑了。
她平時出的主意,十個有九個被陸雲毫不留情地否掉,難得有這麼一回,還是正經的設計。她得意地把那根棒棒糖又塞回了嘴裡。
「那個大篝火,」陸雲指著畫上那團火,「畫得好。它得是整個畫面里最亮的東西。
這個世界越黑、越爛,那團火就越顯眼。
玩家在這麼個破敗的世界裡跑半天,看見一團篝火,心裡頭就該鬆一口氣—那是黑暗裡頭唯一的暖和地方。」
這跟前頭講的簧火機制接上了。它不光是個存檔點,它還是這個絕望世界裡,為數不多能讓玩家喘口氣的地方。
老趙這會兒一直沒怎麼說話。他腦子裡頭轉的是另一件事。從陸雲開始講世界觀,他就在琢磨一個詞。
「陸總,」他終於開口,「我有個事兒一直沒想明白。您一直說「輪迴」、火的輪迴」。這個輪迴————我從數值上怎麼去表達它?」
這是個很實在的問題。老趙是做數值的,世界觀再宏大,最後都得落到一個個具體的數字上頭。輪迴是個挺虛的概念,他抓不著。
陸雲笑了笑。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輪迴這東西,」他說,「咱們後頭會用一套機制來體現。我先給你透個底還記得我前頭說的那個「魂」麼?玩家死了會掉的那個東西。」
老趙點頭:「記得。掉地上,得自己跑回去撿的那個。」
「那個魂,」陸雲說,「它不光是貨幣。」
「不光是貨幣?」
「它同時也是經驗值。」陸雲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魂」
然後在底下拉出兩條線。
「你用魂去買東西、修裝備、換道具,它是錢。」他指著一條線,「可你要是不花,攢著,拿去提升角色的屬性、升級——它又成了經驗。
同樣一堆魂,你是花掉換眼前的好處,還是攢著投到長遠的成長上頭,這是玩家自己得權衡的。」
老趙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作為數值,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這套設計的妙處。
「貨幣和經驗,合成一個東西。」他喃喃道,「那玩家每死一次,掉的就不只是錢,還是經驗。撿不回來,等於錢和成長一起沒了。這個————這個狠。」
「這就是輪迴在數值上的一種體現。」陸雲說,「魂從怪身上來,通過玩家流轉,玩家一死又散回這個世界裡。生生死死,聚了又散。
具體的機制咱們後頭細摳,你先把這個雙軌的底子打好一魂,既是貨幣,又是經驗。」
老趙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這個雙軌設計,夠他琢磨好一陣子了。
整個會議從下午開到天黑。讓陸雲有點意外的是,一直問「怎麼賺錢」的王達,這回從頭到尾,愣是一句錢的事都沒提。
這胖子被會議室里那股氛圍給裹進去了。從受苦美學,到衰敗的世界,到那團孤零零的篝火,他一個商人,竟然聽得入了神。
直到陸雲講完,他才回過神來,搓著臉上的肉,憋出一句話。
「老陸,」他說,「你這個世界觀————能出周邊不?」
陸雲一愣:「周邊?」
「手辦啊。」王達眼睛亮了,他到底還是個商人,但這回想的不是怎麼坑玩家充錢,是真覺得這東西有搞頭,「你看妙妙畫的那個,縮在火邊上的不死人。
這要是做成個手辦,擺在桌上,那味道,絕了。還有那個大篝火,那座爛城堡——這都是能出周邊的東西啊。」
陸雲被他逗笑了。這胖子,平時滿腦子割韭菜,這會兒倒是被氛圍感染,問出了個正經問題。
「能。」他點頭,「而且這種世界觀的周邊,玩家會買帳。因為它不是花里胡哨的,是有調性的。
喜歡這個遊戲的人,會想把那種衰敗的、孤獨的東西,實實在在地擺在自己手邊。」
王達滿意地點點頭,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認真地記了一筆。
會議快散的時候,陸雲把白板上那幾個詞又看了一遍。
將逝之火。輪迴。不死人。連接火焰。底下是衰敗美學,是哥特加黑暗幻想,是魂作貨幣兼經驗值的雙軌。
世界觀的底子,立住了。
「行,今天就到這兒。」他說,「世界觀定了—魂的傳承,火的輪迴。敘事走碎片化那一套,藏在裝備里,藏在NPC的對話里,藏在場景里。
具體怎麼藏,後頭一點一點摳。」
幾個人收拾東西準備走,陸雲卻沒動。他盯著白板看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
「先別急著走。」他說,「還有個更要緊的事,得趁熱把它定下來。」
王達剛站起來一半,又坐了回去:「啥事?」
「開場第一個Boss。」陸雲說。
會議室里幾個人又坐定了。
「這個世界觀再好,氛圍再到位,玩家進來,第一個真正能讓他記住這遊戲的,是Boss。」陸雲說,「尤其是第一個。
它就像一道門,玩家得先邁過這道門,才算真正進了魂游的世界。這第一個Boss怎麼設計,直接決定玩家是留下來,還是當場退款。」
老趙一聽是數值相關的,立馬來了精神:「第一個Boss啊—陸總,我覺得這個得簡單點。」
「簡單點?」
「對。」老趙說得頭頭是道,「您想,玩家第一次接觸這種又難又勸退的遊戲,本來就心裡沒底。第一個Boss要是太難,當場把人打懵了,直接就勸退了。
第一個Boss得簡單,讓玩家輕輕鬆鬆打過去,給他建立點信心,他才有心思往下玩。
這是常理。」
這話聽著特別有道理。遊戲設計裡頭,第一關送點甜頭讓玩家上鉤,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會議室里幾個人都覺得老趙說得對。
陸雲卻搖了頭。
「老趙,你又把方向理解反了。」
老趙愣住:「反了?這————這怎麼會反?讓玩家有信心,這沒錯吧?」
「第一個Boss,」陸雲一字一句地說,「恰恰要先殺玩家一次。」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殺玩家一次?」老嚴皺起眉,「一上來就把玩家打死?那不更勸退麼?」
「不一樣。」陸雲走到白板前,把前頭那些字底下空出來一塊地方,「你們聽我講完。
這第一個Boss,它得在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告訴玩家一件事——這個遊戲,是會要你命的。」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
用最低的難度,教會玩家死亡。
「老趙想讓玩家有信心,這個方向是對的,但用錯了地方。」陸雲說,「咱們不是要讓玩家覺得這遊戲好簡單」,那是騙他。
等他往後走,撞上真正的難關,那種落差會讓他罵娘。咱們要讓他從第一個Boss身上,就建立起對這個遊戲的正確認知它難,它會要你命,但它是講道理的。」
他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也教會玩家如何不死。
「所以這第一個Boss,」陸雲敲著白板,「它得有一招,能幹淨利落地把玩家秒了。
讓玩家第一次面對它的時候,猝不及防地死一次,心裡咯噔一下—一哦,原來這遊戲是來真的。」
「可是,」他話鋒一轉,「它的招式,必須是整個遊戲裡最簡單、最好學的。」
老趙慢慢回過味來了:「您的意思是————先用一招嚇住他,讓他知道厲害。然後再讓他發現,這一招其實有破綻,很好躲?」
「對嘍。」陸雲點頭,「它先殺你一次,告訴你「我能要你命」。然後你重來,你盯著它,你發現它那要命的一招,有清清楚楚的前搖抬手、蓄力,動作又大又慢。
你躲過去了。你貼上去砍它兩刀。你死了幾次,但你越打越明白它的套路。最後你把它磨死。」
他在白板上畫了那條熟悉的曲線先在底下壓著,然後猛地衝上去。
「這第一個Boss,就是用最低的難度,把魂游最核心的那套東西,完完整整地教給玩家。怎麼觀察,怎麼閃避,怎麼抓破綻,怎麼在死亡里學東西。
它是個教學,但它是用「先殺你一次」這種最狠的方式來教的。」
會議室里幾個人琢磨了一會兒,慢慢都點了頭。這套邏輯跟前頭那套是一脈相承的它不討好玩家,它尊重玩家,從第一個Boss開始就尊重。
老嚴一直在旁邊盤算著什麼,這會兒他扶了扶眼鏡,開口了。
「陸總,我有個想法,能讓這第一個Boss更有意思。」
「說。」
「變身。」老嚴說,「Boss打到血量過半的時候,讓它變個形態。不是簡單地加血加傷害,是整個換一套打法形態變了,招式也加新的。
玩家好不容易摸熟了它前半段的套路,正覺得穩了,它咣當一下變身,又來一套新的,逼著玩家重新學。」
這個提議一出,陸雲眼睛亮了。
「好。」他幾乎是立刻就拍了板,「這個好。老嚴,這個機制,以後就是咱們魂游所有Boss的標配。」
老嚴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個想法被這麼看重,愣了一下。
「你想想這個體驗。」陸雲的語速快了起來,「玩家跟這Boss耗了一晚上,終於把它前半段的招式背熟了,血一點點磨下去,磨到一半,他心裡頭正想著快了快了,勝利在望他猛地一頓。
「Boss變身。一聲怒吼,形態大變,血條直接回了一截,還多了幾招他從沒見過的殺招。」
「這一下,」他說,「是絕望。玩家心裡頭那股「要贏了」的勁兒,啪一下被打碎。
但恰恰是這種絕望,讓最後真正打贏的時候,那股痛快翻了一倍。
因為他不光熬過了一道關,他熬過了兩道。」
會議室里幾個人想像著那個畫面,都有點心癢。這種設計,確實夠損,也確實夠爽。
這時候,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沈妙妙又站了起來。她從世界觀那會兒就在腦子裡畫畫,這會兒憋不住了。
「Boss的樣子,我來設計。」她說,「老陸,你前頭講的那個世界觀眾神遠去,英雄墮落。我覺得這第一個Boss,不能是個單純的怪物。」
「你想怎麼做?」陸雲問。
「它得是個曾經的英雄。」沈妙妙說,眼睛裡閃著光,「你想啊,這個世界以前是有秩序的,有神,有英雄。火滅了之後,英雄也墮落了,變成了不死人,守在這兒。
這第一個Boss,我想把它做成一個——巨大的,笨重的,但是身上帶著一股悲涼感的傢伙。」
她又抓過一張紙,飛快地勾勒起來。
她畫了個體格巨大的人形,佝僂著,扛著一柄跟它身形不相稱的巨大武器。
那傢伙身上的鎧甲是殘破的,東一塊西一塊,有的地方還露著底下朽爛的軀體。它的姿態不是張牙舞爪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的、走到盡頭的樣子。
「它以前是個守護者,或者是個王。」沈妙妙一邊畫一邊說,「現在火滅了,它也成了不死人,記憶快丟光了,可它還守在這兒,守著它早就不記得為什麼要守的東西。
玩家來了,它就抬起那柄它自己都快舉不動的武器,跟玩家拼命。」
她把畫往桌上一推。
那個巨大笨重的身影,扛著武器佝僂著的樣子,確實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它不像個反派,倒像個被困在這兒、求死不得的可憐東西。玩家要打倒它,可打倒它的時候,心裡頭多半不會痛快,反而會有點說不清的難受。
「這就是碎片化敘事的第一塊。」陸雲看著那張畫,慢慢點頭,「玩家不用讀一行字,光看這Boss的樣子,看它殘破的鎧甲,看它佝僂的姿態,就能感覺到—這傢伙以前不簡單,它身上有故事。
至於是什麼故事,藏在它掉落的裝備里,藏在它待的那個房間裡,玩家自己去拼。」
他把沈妙妙那張畫,跟前頭那張篝火的概念稿,並排放在了一起。
「好。」陸雲直起身,看著會議室里這幾個人。從下午到現在,折騰了大半天,世界觀立住了,第一個Boss也定下來了。
「第一個Boss,」他做了總結,「低難度,但先殺玩家一次,教玩家死亡也教玩家求生。
兩階段,血過半變身,這個是往後所有Boss的標配。
再加上妙妙這個悲劇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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