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夜風撞在酒店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佟碩把菸頭按進水晶菸灰缸里,火星在冷空氣中迅速暗了下去。
米拉麥克斯的人還在樓下大堂端著咖啡裝腔作勢,顧啟新已經裹著大衣從後門溜了出去。
九八年的通訊遠沒有後世發達,但在電影節這種名利場,消息的傳播速度比光纖還快。
只要找對了幾家常駐歐洲電影市場的行業媒體,塞點馬克,再在幾個知名買手常去的酒吧里漏兩句口風。
不到兩個小時,米拉麥克斯開價兩百萬美金搶購《一次別離》北美版權卻被中國導演拒絕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波茨坦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第二天早晨,酒店一樓大堂吧。
濃縮咖啡的苦味混著暖氣在空氣里打轉。
佟碩穿著一件寬鬆的粗線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翻著一份德英雙文的報紙。
他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定製粗呢西裝的中年白人。
麥可·巴克。
索尼經典影業的聯合創始人兼聯席總裁。
這位在北美獨立電影發行界呼風喚雨的大佬,此刻正擺弄著手裡一根沒點燃的雪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佟碩臉上掃來掃去。
佟碩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這點小生意,居然把這尊大佛驚動了。
就好像米拉麥克斯突然來為難他一個『村里人』一樣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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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萬美金買斷北美版權。」
麥可操著濃重的紐約口音,直奔主題。
「哈維那頭肥豬要是真出了這個價,你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跟我喝咖啡了。」
佟碩沒急著答話。
他拿起桌上的小方糖,撕開包裝紙,把糖塊扔進咖啡杯里,拿著銀色小勺慢慢攪動。
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他出的是五十萬。」
佟碩沒兜圈子,直接把底牌亮在桌面上。
「外加封殺威脅和兩張評委票的恐嚇。」
麥可動作停頓了一下,把雪茄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你還讓人放出兩百萬的風聲?」
「不放兩百萬的風聲,怎麼把索尼叫到我的桌上來?」
「只是你這個級別的人會坐在這,挺出乎我預料的」
佟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的神經更加清醒。
麥可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你憑什麼判定我會接這個盤子?」
「因為索尼經典需要一部能在明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上拿獎的硬通貨。」
佟碩盯著他的眼睛,語速放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
「《鐵達尼號》在全球都殺瘋了。」
「這艘大船會把好萊塢的商業片市場砸得寸草不生。」
「你們這些做獨立電影和藝術發行的,今年日子不好過。」
「哈維想低價拿走《一次別離》,就是看準了這片子在歐洲的口碑能反哺北美。」
「你讓他得逞,索尼經典的日子只能是更難過」
麥可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敲擊著真皮扶手。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中國導演。
這小子不僅懂視聽語言,更懂好萊塢的生態鏈。
他把米拉麥克斯和索尼經典之間的宿怨,以及今年北美市場的排片壓力算計得清清楚楚。
「一百五十萬美金,北美全版權。」
麥可報出底線。
「外加索尼經典承諾投入不低於五十萬美金的奧斯卡公關費用。」
「佟,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你幫我阻擊了哈維,我幫你把這部電影送進柯達劇院。」
佟碩放下咖啡杯。
「成交。」
他伸出右手。
「麥可,以後星海製片在北美的項目,索尼經典擁有優先看片權。」
麥可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他沒覺得這個年輕人在吹牛逼。
他這個年紀、在這個位置,見過太多『奇蹟』,早就習以為常了。
雖然那些『奇蹟』想流星一樣,總是來的快,走得也快。
對佟碩來說,這不僅僅是一筆買賣。
在好萊塢的發行圈子裡,他也算是有了點渠道,雖然現在根本談不上什麼北美發行,但可以搞點小成本片子賣錄像帶嘛。
而且有了索尼經典的背書,哈維的封殺令就是個笑話。
二月二十二日。
倒春寒的風順著波茨坦廣場的建築縫隙往骨頭裡鑽。
動物園宮電影院外的紅毯兩側,長槍短炮架得密不透風。
這是第四十八屆柏林國際電影節的閉幕式。
天色不作美,灰濛濛的,空氣里的濕度很大,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周潯和顏妮走在紅毯中央。
兩人身上穿著佟碩為高圓圓服裝工作室開業提前定做的旗袍。
在滿場千篇一律的黑色晚禮服和歐式露背裝里,這兩抹東方色彩格外扎眼。
周潯那件是素麵雲錦盤金繡。
底色是深沉的暗紅,金線勾勒出的竹葉順著腰線盤旋而上。
她本就身形嬌小,這件旗袍硬是把她那種古靈精怪又帶著點倔強的氣質託了起來。
顏妮穿的則是重工水墨暈染。
大片的留白配上裙擺處幾筆濃墨,將國營廠大青衣那種端莊沉穩的底色展現得淋漓盡致。
氣溫在零度徘徊。
兩個女人凍得嘴唇發紫,腿肚子都在大衣底下打顫。
但她們硬是挺直了脊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老外記者不懂東方旗袍的門道。
但那種貼合身段、將女性曲線勾勒得毫無破綻的剪裁,直接把他們的鏡頭吸了過去。
閃光燈連成了一片白晝,快門聲響得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顧啟新裹著厚重的軍大衣,混在圍欄外頭的媒體堆里。
他兜里揣著兩千馬克,提前買通了三個當地的華人小報記者。
「機位壓低點!」
顧啟新扯著嗓子用中文喊。
「把背後的電影節紅熊標誌帶進去!光圈開大點!」
佟碩走在前面,聽見動靜沒回頭。
他心裡盤算著,這幾張帶著柏林官方背景的高清照片洗出來,往亮馬橋使館區那棟洋房的接待室牆上一掛,比在《北京晚報》上砸五十萬的整版GG都管用。
這叫國際背書,國內那幫闊太太就吃這一套。
內場家屬區。
暖氣開得很足,烘得人有些發蒙。
高圓圓穿著那件米色的羊絨大衣,坐在絲絨座椅上。
她微胖的手心全是冷汗,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繃得死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佟碩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手怎麼涼成這樣。」
他抓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搓了搓。
「不知道,我就是有點緊張,這兒的氣氛怪怪的。」
「咱們能拿獎,對吧!」
高圓圓壓低聲音,眼巴巴地看著他。
這妞還以為這一趟是甜甜蜜蜜的出國旅遊,結果她男人哪有空陪她玩,每天忙的腳不沾地。
人生地不熟的,可憐的大美圓大部分時間都在酒店裡窩著,或者等晚上被自家男人折騰。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個吃貨操什麼心。」
佟碩捏了捏她鼓起來的臉蛋子,目光投向前方的主席台。
放映廳里的燈光暗了下來。
頒獎典禮要開始了。
流程走得很快,德國人辦事向來嚴謹且缺乏娛樂精神。
短片獎、傑出藝術成就獎等幾個小獎項走馬觀花般頒完。
重頭戲拉開帷幕。
最佳女演員宣布。
費爾南達·蒙特內格羅,《中央車站》。
中影的王主任坐在佟碩左邊,他是中影集團負責海外發行的實權幹部。
聽到這個結果,王主任的眉頭擰成了川字,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這次中影在佟碩身上的投入確實有點高,除了那引起很多人不滿的頭等艙報銷,從立項開始就是全程綠燈。
要是拿個邊角料回去,對吳總的聲望都是個打擊。
短暫的慶祝之後,頒獎繼續,最佳導演。
主持人拖著長長的尾音,甚至戲謔的掃了眼佟碩的座位。
《一次別離》是本屆最大熱門之一。
「尼爾~~~喬丹!」
「恭喜你,《屠夫男孩》!」
全場想起了更熱烈的慶祝,王主任甚至能感受到周邊細細碎碎的竊竊私語,他覺得好像所有人的視線都不在台上,而是等著再看他笑話。
「這下懸了。」
王主任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壓得很低。
三大獎項飛了兩個,剩下的只有評委會大獎和金熊。
按照歐洲三大電影節的分豬肉規矩,拿了最佳導演基本就告別最高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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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中央車站》拿了影后,勢頭正猛,大有一舉拿下最高榮譽的架勢。
佟碩沒搭理他。
他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現在的局勢。
沒拿導演是好事。
說明評委把《一次別離》放在了更高的位置上。
要麼是金熊,要麼是評委會大獎。
如果連評委會大獎都沒拿到,那今晚就是絕殺。
本·金斯利穿著一身筆挺的燕尾服走上台。
放映廳里的雜音瞬間被抽空。
幾千人的場子,安靜得能聽見前排人沉重的呼吸聲。
「今年有兩部偉大的電影。」
金斯利扶了扶麥克風,純正的英式英語在寬大的放映廳里迴蕩。
「一部撫慰了靈魂,給了我們希望。」
他停頓了三秒,目光越過前排的嘉賓,精準地投向佟碩所在的區域。
「另一部,像一把手術刀,生生切開了人類共同的道德困境。」
「讓我們看到了沒有對錯的掙扎,只有生活本身的殘忍。」
王主任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他整個人僵在座椅上,連氣都不敢喘。
「第四十八屆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屬於......」
金斯利拆開手裡的信封,看了一眼,嘴角揚起一個幅度。
「《一次別離》,佟碩!」
掌聲像漲潮的海水一樣轟然炸開!
整個放映廳沸騰了。
佟碩站起身,順手系上西裝的紐扣。
二十三歲。
三年前他以編劇的身份看著《歸來》拿到銀熊。
三年後,他以導演的身份在此登頂。
這在內地電影史上,是絕頂的個人履歷。
高美人憨憨的,直到佟碩起身,才明白過來,養著小腦袋看著自家老爺們,眼神有些呆滯。
另一邊的周潯和顏妮已經哭成了淚人,妝都花了。
沒辦法,氣氛到這裡了,不掉點眼淚,實在說不過去。
劉葉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嘴裡不知道在喊些什麼。
他是真激動,可能是把自己帶入了一下,有種大丈夫讓如是的錯覺。
佟碩拍了拍高圓圓的後背,邁步走向舞台,從金斯利手裡接過那尊金色的熊雕像。
分量很沉,金屬的質感在掌心傳導著冰涼的溫度。
「幹得漂亮,年輕人。」
金斯利退後半步,把麥克風讓出來。
佟碩站在聚光燈下,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前排的張國嶸微笑著鼓掌。
更遠一點的地方,賈章科也在拼命拍手。
昨天晚上,他的《小武》順利拿下了青年論壇單元的沃爾夫岡·施陶特獎。
這會兒看著台上的師弟,臉上的興奮和感激作不得半分虛假。
「電影不能解決現實的問題。」
佟碩沒有準備長篇大論的感謝詞,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但電影可以把傷口撕開,讓所有人看看裡面流出的血是什麼顏色。」
「謝謝柏林,謝謝我的團隊。」
他舉起金熊,轉身下台,乾淨利落的沒有半句廢話。
在頒獎結束之後的,官方答謝酒會上,三位女士就好像經歷了在青春期的幻想里都不曾經歷的夢。
香檳的泡沫在水晶杯里翻騰。
滿眼都是紳士、燕尾服與薄薄高腳杯碰撞的聲音,這是全球頂級的名利場之一。
佟碩被圍了好久,直到晚會結束才脫身,歐洲電影市場的買手們這次對他格外熱情。
金熊獎的光環,加上電影本身極具商業張力的剪輯節奏,讓這幫嗅覺靈敏的資本家看到了賺錢的潛力。
隔天的獲獎影片最佳成交期,王主任作為中影的代表,端著酒杯站在長桌旁。
他沒有國內某些幹部在老外面前那種低三下四的做派。
身板挺得筆直,一口流利的英語,和那些歐洲片商據理力爭。
「德國地區的版權,五十萬美金是底線。」
王主任把一份意向書推回給康斯坦丁影業的代表。
「我們的片子拿了金熊,這就是硬通貨。」
「你們不簽,後面還有法國的UGC在排隊。」
有了索尼經典一百五十萬美金拿下北美的標杆在前,其他地區的版權談判勢如破竹。
法國UGC影業掏了八十萬美金買斷歐洲法語區。
日本東寶更是砸下一百二十萬美金拿下亞洲多國代理權。
這是日本片商近些年在國際市場上少有的大手筆,直接把嘉禾的人與三星的人比到不知哪裡去了。
經過一整天的快刀斬亂麻,總成交額定格在四百七十萬美金。
凌晨兩點,挨個把合同補全之後,回酒店的路上。
王主任拿著厚厚一沓意向合同,長長地吐出白氣。
「這回咱們可是打了個大勝仗。」
王主任把合同裝進公文包里,語氣里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謹,但也難掩興奮。
「按規矩,中影抽百分之十五的代理費。」
「剩下的錢,走外匯核銷流程,直接打進你們星海的帳上。」
九八年,國家為了鼓勵文化產品出口,這筆外匯收入是免稅的。
佟碩在心裡盤算了一筆帳。
四百萬美金,按現在的匯率折合人民幣三千多萬。
合同約定兩個月內結清尾款。
這筆錢一到帳,不僅星辰兩年內的花銷有了,連《青鳳》的立項都能一次性完成。
......
消息傳回國內,引發了十二級地震。
《人民日報》海外版在頭版刊發了簡訊。
《大眾電影》連夜換了封面,用了一整版佟碩舉著金熊的照片。
整個影視圈都炸開了鍋。
即88年張藝謀的《紅高粱》、93年李安的《喜宴》、謝非的《香魂女》之後,這是中國第四、內地第三隻金熊!
王碩坐在板凳上吃炸醬麵,徐璟蕾給他伺候局兒。
「這孫子......」
他話沒說完,就被小女友給瞪回去了。
他也不是罵人,純嘴碎,帶啷噹。
後世有記者採訪他,給人電視台後期把他的話都快剪沒了。
王碩把報紙往桌上一拍,真的是有點沒脾氣。
「這他媽是人麼,好像是個怪物!」
「咱搞點票房,好像個笑話」
「不成,有機會我的看看他那本子」
......
三月初,中國國際航空公司CA932航班落地首都機場。
剛走出VIP通道,閃光燈的亮度差點把佟碩的眼睛晃瞎。
幾十家媒體的長槍短炮懟在通道口。
柳萍穿著件紅色的大衣,帶著劉文娟、孫砂、劉瑞峰,愣是被擠到了角落裡去。
好在這幫人不劫財也不劫色,只是想拿第一手的素材回去上刊。
拍完照,問了幾個問題之後,大家也就陸陸續續散了。
在不散,機場安保就要過來清人了。
柳萍眼淚嗒嗒的,那股子自家小子出息了的驕傲感,隔著三里地都能感受到。
佟碩拍了拍柳萍的後背,把手裡剛才配合拍照拿出來的金熊獎盃塞給她。
劉文娟幾個到沒這麼強的情感需要宣洩,只是笑得合不攏嘴。
公司除了一個銀熊導演,又出了一個金熊導演,這在行業內,哪裡還有對手?
「知道知道,知道你要說啥」
劉文娟還沒等佟碩發話呢,直接就匯報上了:
「昨天老孫就親自從內蒙錫林郭勒拉了一車白條羊過來。」
「今天公司所有人,連保潔阿姨在內,每人發一整隻羊!」
這才對嘛,這才是他佟某人的風格。
他點點頭。
「行,以後就照著這個標準整」
幾人邊說笑,邊往車裡走。
劉文娟批的錢,趕著年底搞了兩台海獅,作為星海正式的公務用車。
劉瑞峰湊過來壓低聲音。
「韓廠長昨天打電話到公司了。」
「說等你倒完時差,他私人掏腰包,在便宜坊擺一桌給你慶功。」
佟碩撇撇嘴,他這韓叔,真實惠而不費,敞開了造,便宜房能吃多少錢?
《一次別離》用了北影的廠標,這政績,直接扣在了韓三爺的頭上。
上了車,劉文娟做了他的副駕駛,顯然這些日子積累了不少的事要說。
「你田老師昨天也來電話了。」
「他說北電那邊已經準備好了,讓你抽空回趟學校。」
「復學的手續都辦妥了,就等你回去簽個字。」
北電的學生拿了金熊,雖然是休學狀態,但這面大旗學校絕對不能放過。
「知道了,得空再說吧,我可得歇一陣子」
,好書永不斷更,等您來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