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唾棄你的偉大(4k)
「怎麼會只是對手呢,天作之合啊。」謝靜姝笑眯眯地說,「大家都說你們前世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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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有些生氣:「師姐別胡說。」
謝靜姝看見他生氣就更高興,用手戳著他的胸膛:「什麼叫胡說,我說的是實話。」
陸求安說:「實話就是我和師姐更配。」
「哼哼哼。」謝靜姝低聲哼著。
少年急忙說道:「師姐,我這次來是想說..
」
謝靜姝抬手打斷了他:「停一停,你想說什麼,也得看我想不想聽,憑什麼你想說就說?現在你想說什麼我都不想聽。」
少年急眼了:「那憑什麼你想不聽就不聽?我非要說,這就是我今天來的目的。」
少年看著少女的表情愣住了,她臉上的笑意是那麼濃郁,在陽光下幾乎沒有遮掩。那是足以用一生都來銘記的笑容。
她說:「好啊,我聽,你想說什麼我都會聽,但你要先做。與其多而言之不如起而行之,說之前,你要先做呀。」
於是少年真的動起來,第二天謝靜姝就收到了祖父的來信,是關於陸家的提親。
陸求安仙途坦蕩,出生也並無不妥,從某種方面來說,是謝靜姝配不上,但考慮到嫡女身份又是同宗門的師姐,陸家那方面到底沒有反對,他們的婚事幾平沒有阻礙。
兩家是願意結合的,對於世家聯姻來說,這是一件好事。
大喜那天,丫鬟們圍著她轉。一個梳頭,一個上妝,一個捧著嫁衣站在旁邊等著。梳頭的丫鬟手很巧,篦子從發頂滑到發尾,一篦到底,順順溜溜的。倒沒有什麼好恐懼的,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平靜且開心,或許她應該多思考一下,思考一下接下來的路適不適合她走?
但來不及了,她還是上了花轎。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她滿腦子都是四個字,轎子外面到處都是聲音,混雜的分不出來,一隻手伸進來,牽住了她的手,她彎著腰從轎子裡出來。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見腳下的路。少年就在她左邊,像是遷就她一樣,走的很慢。
真是不錯的幸福啊,天作之合,天作之合........第二天她又對著銅鏡,心想這是否就是幸福?
平穩度過就好了,吃也好,喝也好,他們都是修煉之人,她也可以稍微努力一下,多修煉一些延壽殺招,陪著他在未來走得更久一點........這就是幸福,沒有任何可以破壞它的事物。
他們已經成了道侶,宗門那邊也做了見證,凡俗一場婚禮,仙界一場婚禮,兩人的師父也送了見證禮,謝靜姝換了一身更平和的衣服,她以前對穿著沒有講究,但現在卻開始
在意起來。
陸求安似乎跟母親有矛盾,結婚以來,她見過他的父親,見過他的家人,但就是沒見過他的母親。
在某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問陸求安:「似乎從來都沒見過你娘。」
陸求安看她:「怎麼忽然說起這件事?」
她說道:「沒有別的意思,如果這是你的負擔,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分擔而已。」
陸求安說:「沒什麼負擔,我娘是個瘋子,常年在我們家後院,你還是不去見的好。」
謝靜姝說:「我母親差不多也是個瘋子嘞,她老是跟那幾房斗,人早就不正常了,她已經不關心我了,你看,自我進宗門以後,她對我便再也沒有了問候。」
陸求安低低應了一聲:「是麼。」
謝靜姝給他夾菜,接著說道:「我對母親這兩個字有說不出來的感覺,總覺得哪裡不對,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她們都是偉大的,以後我們若是有了孩子,我也要成為母親。」
她忽然靠近,調笑道:「對不對?」
陸求安臉有些紅,結親這麼久,他還是容易被謝靜姝搞得猝不及防。
她撒嬌著說道:「不好嗎?」
好啊,她要怎麼樣都可以,哪怕是吃飯這種耽誤時間的事也可以。
他永遠都是依著她的,這種依賴讓謝靜姝覺得幸福的光可以持續得更長。
他們接下來會更幸福。
修仙者境界越高,子嗣就會越少,天道講究制衡,越是高境界的人,要麼沒有後代,要麼後代有問題。
所以這個時候要孩子就是最好的,謝靜姝其實從來都沒有仔細想過母親這個詞,她覺得母親是偉大的,哪怕是像她娘親那樣的權力怪胎,哪怕是像陸求安母親那樣的瘋子,只要沾染了這個詞,那麼都會變成偉大。
她去找了一些丹藥,準備好備孕的事,可是那幾天晚上,她開始心慌。
那個偉大好像在注視她,讓她變得不像是自己。
心抖得厲害,就好像她在確定要成為母親的時候,她就會不像她自己,這他媽太可怕了,謝靜姝不再是謝靜姝,而是【母親】。
她在睡夢中驚醒,陸求安正在修煉,還以為她夢魘了,好生安慰她。
她捂著頭,陸求安陪了她好久,幾乎快天亮了,她才漸漸恢復過來。
陸求安這時說:「別緊張,你會成為一個好母親的。」
那一瞬間,她近乎要嘔吐,那種莫名的恐怖感席捲了她的全身,母親,母親,母親!
是偉大的母親,是在那一切面前都要低頭的偉大母親。
這難道不是一種安慰嗎?為什麼她卻感覺到了詛咒?
不久後,丹藥成功了,她真的懷孕了,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腦袋後面隱隱有什麼東西漂浮。
是某種她看不出來的偉力。
幸福麼?這不是一種幸福,那種可怖的存在盯上了她。
她毫無疑問地確定,她已經被盯上了,這是她的靈魂告訴她的,敵人比她想像的還要可怕,站在光年之外的時間維度,用一種她想不到的方式看著她。
幸福是陷阱,偉大是不可以幸福的,偉大只能是偉大。
陸求安感覺到了她的變化,這些天一直在問:「你怎麼了?你可以跟我說,我會幫你」
。
謝靜姝疲憊地放下銅鏡,看著陸求安:「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成為了父母,都可以稱之為偉大麼?」
陸求安抱住她:「別多想,你若是說不要,那也可以不要。」
謝靜姝忽然嚎啕大哭,哭聲悽厲,就好像成了嬰兒,陸求安不明所以,只能安慰她。
謝靜姝的變化宗門的人都看在眼裡,「她不正常。」「是有什麼問題嗎?」「難道是仙丹的副作用?」
師父親自來看一趟,告訴謝靜姝:「你像是中邪了。」
中邪,就是產生心魔,一般在中境界以上的人,隨時都可能會出現心魔,但謝靜姝這個時候才是什麼境界,怎麼可能會有心魔?
她覺得肚子裡那個孩子要把自己拖垮了,偉大那兩個詞彙一直在啃噬她的腦子,抹殺她的自我,這太可怕了,她沒辦法反抗,甚至連求救都做不到。
第三個月的時候,師父帶著他們來到了大陣中心,她打算親自幫謝靜姝去除心魔。
去除心魔是一件馬虎不得的事,師父做好了萬全準備,大陣和法寶都備好了,然後便張開結界,進入了謝靜姝的內心世界,謝靜姝覺得自己墮入黑暗,周邊是要溺死她的深海。
她一直往下墜,接著就聽到了嬰兒的哭聲,是她的哭聲,她瘋狂地掙扎,周邊的水咕嚕嚕地包裹著她。
圓圓的,漆黑一片,長條連接著她的肚子。
是出生?他媽的,她怎麼成了嬰兒!?
大陣內,師父已經七竅流血了,謝靜姝發了瘋一樣的掙扎,護陣長老們不得不用法寶束縛了謝靜姝的身體。
「我來。」陸求安想進入大陣。
但是已經晚了,只聽砰的一聲,大陣破碎,謝靜姝睜開眼睛,驚恐地尖叫,師父坐在那裡,沒了呼吸。
師父死了。
一名合體境的大能就這樣隕落了?這是震動仙界的事,宗門雖然及時封鎖了消息,但也有傳言傳出,說是謝靜姝剋死了師父。
剷除心魔失敗以後,謝靜姝身體就虛弱下去,元氣流失嚴重。
陸求安一直在陪著她,某天,謝靜姝忽然說道:「讓我去死。」
她說這話時臉上平靜,已經做好了覺悟。
陸求安低頭:「師姐,別這樣。」
謝靜姝搖頭:「你不明白,求安,你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存在盯上了我。」
「你不能死。」他緊握著她的手。
謝靜姝疲憊地笑,任由他握著,耐心地解釋:「我什麼境界,產生的心魔能剋死一位合體境的大能?這些天我已經想明白了,求安,說不定我們真是前世有緣呢,只是那個敵人先盯上了我,所以為了你考慮,我....
」
陸求安伏在她身上,泣不成聲,謝靜姝這才發現,她的丈夫其實更像是小孩,別看他那麼強,但一碰見事就會哭。
第二天,他留下了化身照顧她,本體不知道去了哪裡。
某天,謝靜姝在睡著的時候,終於進入了自己的意識空間,在那裡,一個聲音響起:「成為偉大的母親,有什麼不好?」
黑漆漆的,她抬起頭,看見一個混沌不明的臉。
身體沒有反應,靈氣也調不動,現在的她沒有任何反抗手段。
那個混沌不明的臉似男似女,像是許多種面孔拼湊而成,那聲音和一個中年婦女類似o
謝靜姝冷眼看著,這一瞬間,勇氣貫徹了她全身。
直面偉大的勇氣。
那張臉開口:「一切都是偉大的,天地的大德就是生,母親是這世間最偉大的存在,你為什麼要這麼排斥,如果對母親沒有敬畏之心,那麼連天道大概都不會容忍。」
謝靜姝問:「這是你的力量?」
那張臉愣了愣:「什麼?」
謝靜姝道:「這就是你的力量,雖然我感覺不到,但我大概能推測出來,你應該是某個很厲害的仙人,能從偉大的母親這裡入手,只是我不知道你具體的能力是什麼,也不清楚你為什麼盯上我。但你想用這個逼迫我就太多餘了,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母親捧為偉大?
春天打了個噴嚏,漫山遍野都是生命。一棵風燭殘年的老樹,渾身蟲洞,照樣漫不經心地結出一樹酸澀的果子。它不需要誰讚美它偉大,也不需要誰感激它的犧牲。風把種子吹到哪裡,哪裡就是一個新世界。」
那張臉沉默。
「這是你力量的來源嗎?用偉大這個詞彙締造的盛宴,生育本就是如草木般平常,你締造如此盛大的光輝是什麼用意?山花不言偉大而自在地開落,溪水不求讚美而自然地流淌,而你,用心叵測之徒,人為的改變了這些,強行賦予這些東西意義。」謝靜姝憤怒地質問:「難道我成為母親就必須是偉大的嗎?謝靜姝就是謝靜姝,貪吃也好,懶惰也罷,那都是謝靜姝,不是你可以用偉大抹殺的。」
那張臉這才開口:「你跟我呈口舌之快沒用,因為生命就是偉大的。」
謝靜姝看見那張臉突然多了一些法則,她幾乎僵硬在原地,那是一種類似天道的本源法則。
那張臉說:「生育和死亡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那麼我為什麼不賦予死亡偉大的涵義?明明死亡才是最公平的,大乘期的仙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轉世,渡劫期的強者甚至可以擺布因果,玩弄時間,如果沒有死亡限制,那麼你們現在都是某個強大仙人的玩物。可是我卻沒有賦予死亡偉大的寓意,你知道為什麼嗎?」
謝靜姝問:「為什麼?」
那張臉哈哈大笑地回答:「因為天地大德曰生,生的偉大不是我賦予的,是天生就存在的。」
祂的聲音突然多出了威嚴。
謝靜姝說道:「天地大德曰生,這句話是你說的,天地什麼時候說過?春日一發,漫山遍野都是草籽,爛掉的比活下來的多,天地對此一言不發。唯有人類,站在這些墳瑩中間,揪著自己那顆砰砰跳的心臟,非要給這件事取個名字,叫偉大。」
那張臉不說話,看著謝靜姝,她的眉骨中心,有什麼閃爍著光芒。
那是玉鼎仙尊的智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