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門神
2010年11月23日,星期二,英國,南安普敦。
比賽日,英甲第18輪,南安普敦VS布萊頓(半場0:0)。
下半場開球後不到四分鐘,南安普敦就製造了一次威脅。
哈蒙德在中場斷球後直接一腳長傳找到右路的張伯倫。張伯倫拿球後順著邊線一路向前爆趟,對位防守他的佩恩特被他的速度逼得只能向禁區內收後退。到了底線附近,張伯倫抬頭看了一眼禁區,隨後直接一腳傳中飛向後點。
蘭伯特在後點高高躍起,防守他的正是那個剛換上的小將鄧克。
蘭伯特的起跳時機和預判都比鄧克更好。他的額頭結實地迎上了來球,隨後繃緊脖子用力甩向球門左側。
布萊頓門將安克格倫向左側一個側撲,指尖蹭了一下皮球,球擦著門柱外側飛了出去0
又差了一點點。
蘭伯特落地後看了一眼門柱搖了搖頭,隨後把被他頂到草地上的鄧克拉了起來,轉身跑回了中圈。
中場休息時徐修治讓蘭伯特重點照顧鄧克,這次頭球就是這條布置最直接的體現。鄧克在爭頂中完全被碾壓,但安克格倫又一次把球擋在了門外。
這已經是丹麥人今晚第四次關鍵撲救。
徐修治站在技術區邊緣,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了。
倒不是場面上有什麼問題,南安普敦從開場到現在製造了大量優質的射門機會,但一個都沒進。連續被撲、打偏、中柱,這種事情持續下去,球員們遲早會在潛意識裡開始懷疑今天是不是就打不進,因為就連徐修治自己都有點心虛了。
他必須在這種心理慣性形成之前做點什麼。
第五十七分鐘,拉拉納在禁區弧頂接到施耐德林的直塞,看了一眼球門後直接右腳抽射,對方門將安克格倫快速下地,再次將球牢牢地壓在身下。
徐修治轉過身,朝著助理教練帕金打了個手勢叫他過來。
「讓霍爾姆斯和多普拉多去熱身。」
帕金看了他一眼,這個時候叫人熱身相對來說有些早。
「換誰?」
「施耐德林和巴納德。」
「施耐德林?換下他我們中場可就不好使了。說句難聽的,他輪休的那幾場比賽,球隊可都踢得像————」
徐修治也轉頭看了帕金一眼。
「我感覺他們有幾個人踢得太興奮了,特別是拉拉納和施耐德林,必須得換下去一個讓他們冷靜冷靜,他們是和對面的人有過節嗎?」
「哈哈,這我可就不清楚了,興奮點不是好事嗎?」帕金乾笑了幾聲。
「對面門將看得出來是挺興奮的,但我們的後腰太興奮對球隊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讓霍爾姆斯去頂施耐德林的位置,然後讓拉拉納往前提,給他更多自由度,多普拉多增加回撤拿球的頻率,照顧一下中場。」
帕金點了點頭。
「你看,這施耐德林拿球就往前直塞,當自己是哈維了?」
徐修治看著施耐德林一個冒險直塞丟失球權,搖頭嘆了口氣。
「我懂你意思了。」帕金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髮,立刻轉身去安排熱身。
但換人還沒來得及實施就出事了。
比賽進行到第66分鐘,布萊頓用替補前鋒穆雷換下了主力前鋒阿什利·巴恩斯。
穆雷上場後的第一腳觸球就在南安普敦的禁區左側,他接到傳球後朝著禁區里切了一步。
巴特菲爾德從側後方追了上來。
面對穆雷的突進,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防守決策,從側面伸腳去捅球。
他碰到了球,但同時也蹭到了穆雷的腿。
穆雷直接栽倒在地,隨即哨聲響起。
裁判手指堅定地指向十二碼點。
聖瑪麗球場瞬間一片譁然,噓聲、罵聲、拍欄杆聲鋪天蓋地地朝著主裁判涌了過去。
賈伊迪立刻衝到裁判面前手舞足蹈地理論,結果被直接掏了黃牌,豐特立刻上前從後面把他硬拉了回來。
徐修治站在場邊沒有什麼動作。
他剛剛還在思考霍爾姆斯的姓氏好像和那個大偵探福爾摩斯一樣,感覺有些怪怪的,結果場上就風雲突變。
從他的角度看,巴特菲爾德的腳確實碰到了人。在禁區里從側面對著一個正在帶球的前鋒伸腳,這個選擇本身就是錯的,這無疑是給了對方製造點球的機會。看得出來巴特菲爾德一直上下往返跑了六十多分鐘,判斷力已經下降了。
可現在追究或者怪罪都沒有意義。
只見布萊頓的年輕前鋒克里斯·伍德快步上前,隨後把球放上了點球點。
這個紐西蘭小將是波耶特幾天前才從英超西布羅姆維奇借來的前場新援。他年紀不大,身板卻已經像個完全成型的重型中鋒,一米九一的身高和健碩的肌肉,再配著一副有些清秀的面孔,看上去屬實有些違和。
戴維斯走到門線上。彎腰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跳了兩下活動腳踝,然後雙手撐著膝蓋盯著對面的年輕人。
南安普敦的主場球迷直接發出了震天的噓聲,盡最大的努力去影響對方的罰球。
徐修治也只能在心裡默默詛咒對面腳底打滑。
伍德叉著腰深吸一口氣,然後後退站定。
主裁判的哨聲響起。
伍德開始助跑,擺腿。他沒有追求力量,而是求穩直接推射,皮球貼著草皮直奔球門右下角而去。
戴維斯沒有被對方龐大的身軀和假動作干擾,在伍德觸球的間,他整個人已經向右側平著飛了出去。
「砰!」
皮球被戴維斯的雙手硬生生拍了出去,從門柱外側滾出了底線。
戴維斯從地上一躍而起,轉身面對觀眾席,雙拳朝天空砸了兩下。
聖瑪麗球場在那零點幾秒的死寂後,徹底爆炸了。
所有觀眾都同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那種聲音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歡呼,而是一種狂野的吼叫。看台在震,腳下的草皮在震,連場邊堆著的礦泉水瓶都被震得微微發顫。
「凱爾文!凱爾文!凱爾文!」
整齊劃一的呼喊聲猶如海嘯般席捲全場。主場球迷毫不吝惜地將最瘋狂的掌聲與崇拜獻給了這位三十三歲的老門將。在這一刻,他就是聖瑪麗球場當之無愧的英雄。
徐修治沒有給自己太多時間去慶幸。他在撲出點球後的三干秒內就完成了換人,趁著布萊頓球員還沒回過神來的那個窗口,把霍爾姆斯和多普拉多直接推了上去。
如果沒有這個插曲,換人會在六十八分鐘左右完成,只是現在稍作提前,戰術意圖不變。
當第四官員在場邊舉起換人指示牌,現場廣播大聲念出霍爾姆斯和多普拉多的名字的那一刻,巨大的歡呼聲如雷霆般在球場上空炸響。這不僅僅是對即將登場的兩名生力軍的歡迎,更是因為所有南安普敦球迷都清清楚楚地看懂了主教練在此時此刻傳遞出的戰術信號。
死裡逃生之後,徐修治不僅沒有選擇替換防守球員來穩固受驚的後防線,也沒有因為那個差點致命的點球而產生任何保守退縮的念頭。他甚至直接撤下了施耐德林這名重要的防守型後腰,把兩個進攻好手直接推上了前線!
反擊從現在開始!
霍爾姆斯接替施耐德林站到了後腰的位置上,按照教練組的指令,他的第一腳觸球是一個穩健的橫向轉移,把球安全地交給了右路的巴特菲爾德。
拉拉納從前腰位置回撤到中場接球的次數明顯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無球跑動和前插。多普拉多則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擺渡人,在中前場之間來回穿梭,不斷地接球、轉身、分邊。
徐修治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站在技術區邊緣,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隊內訓練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從戴維斯撲出點球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降回過正常水平。
這場比賽他不想輸。
不是輸不起三分,而是不想輸掉這個勢頭。南安普敦開季十七輪拿了三十四分,這個成績對志在升級的球隊來說已經足夠優秀,但徐修治比任何人都清楚,暫時的領先和最終的升級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三十四分的背後,掩藏著球隊陣容厚度不足的致命隱患。在英格蘭足壇有一個著名的魔咒:聖誕節前排名第一的球隊,多半最後都捧不到冠軍獎盃。
英甲聯賽整整四十六輪,加上各種國內杯賽,這註定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在這場漫長的拉鋸戰里,拼到最後往往不是拼戰術,而是拼球員心裡的那股氣。
上賽季伯頓在冬天還在為保級而戰,但僅靠半賽季的衝刺就直接把自己送進了升級區。
徐修治根本不想去假設如果這場比賽輸了,自己要在更衣室里花多少口舌去給球員們做心理按摩,他只想讓這支球隊保持著這股嗜血的飢餓感,一鼓作氣地碾過去。
而對徐修治個人而言,賭注還要更大。
一個二十多歲的中國人,在英格蘭職業足球聯賽體系里執教,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荒誕到足以讓任何一個酒吧里的球迷噴出一口啤酒。他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場一場啃下來的勝利。
勝利是他在這個圈子裡唯一的貨市。只要贏球,所有人就會暫時忘掉他的年齡和國籍;一旦輸球,那些質疑就會像蟑螂一樣從各個陰暗的角落重新爬出來。他現在的處境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必須一直保持相同的姿態向前,因為只要一亂,就有可能掉下去。
但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教練在場邊的表情和肢體動作都會被球員、球迷和媒體捕捉和解讀。雖然主席對媒體的嚴格管控讓他少了許多場外的麻煩,但如果他表現出哪怕一絲焦慮,這種情緒就會像瘟疫一樣在球場上蔓延。所以他只能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那種經過反覆訓練的冷酷與平靜。
但布萊頓的門將安克格倫今晚簡直不是人。
他今天可以說是打出了職業生涯里最不可思議的一場比賽。
接下來的二十多分鐘裡,南安普敦製造了七次有威脅的射門,但每一次都被安克格倫用身體的某個部位生生擋了回來。
補時階段的最後時刻,隨著多普拉多在前場接球被判越位,邊裁的旗子無情地舉起,徐修治就知道,今晚徹底結束了。
「嘩」
終場哨響。
0比0。
聖瑪麗球場安靜了兩秒鐘,隨後響起了一片掌聲。不算熱烈,但絕對真誠。球迷們不是在慶祝什麼,他們只是在用掌聲告訴場上拼盡全力的球員:我們看到了你們做的一切。
徐修治站在技術區里沒有動。
波耶特走過來和他握手。烏拉圭人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有僥倖,也有敬意,但更多的是沒能帶走三分的懊惱。他湊近徐修治的耳邊,壓低聲音說:「你今晚值得贏,但足球有時候就是這樣。」
徐修治笑了一下:「你們的點球也失誤了,這個比分很公平,我們都有一個出色的門將。」
波耶特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徐修治目送他離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巨大的記分牌。
兩個零蛋在南安普敦十一月的夜色里格外刺眼。他在心裡把它們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開始算帳。
布萊頓客場全身而退,和南安普敦的積分差距依然是一分。
雖然只有一分,但這仍然意味著榜首的位置依然屬於別人,意味著他還得繼續在後面追趕。
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對於這場有些倒霉的比賽,媒體不會用「運氣偏差」這四個字,他們會用另一種刻薄的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
他們會說南安普敦「缺乏臨門一腳的殺傷力」,會說「徐的球隊在關鍵比賽中總是存在進球困難的問題」,也會說「面對同級別的對手,年輕教練的經驗不足開始顯現」,同時也會有人翻出他的年齡,提起他的國籍,然後語重心長地在專欄里寫上一句:「英格蘭足球需要的是實戰經驗,不是書呆子的紙上談兵」。
這些話他已經聽了無數遍了。每一次輸球或平局之後,它們都會準時出現,就像鬧鐘一樣可靠。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用下一場勝利把它們重新按回去。
問題是,下一場勝利在哪裡?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強行趕了出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帕金從後面跟了上來。
「進去怎麼跟他們說?」
徐修治朝球員通道走去,沒有放慢腳步。
「告訴他們今晚的表現我很滿意。」
「然後呢?」
「然後告訴他們,後天加練。」
帕金沒接話,只是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髮。他跟徐修治還不算太熟,但他能感覺出來,這個年輕人說「很滿意」的時候往往不一定是真的滿意,而說「加練」的時候一定是認真的要加練。
徐修治推開更衣室的門。
裡面的氣氛比他預想的要好。戴維斯正扯著嗓子唱歌,走調走得離譜,豐特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蘭伯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解鞋帶,臉上沒什麼表情。拉拉納靠著牆喝水,眼神還有些發直,顯然還沒從屢次三番射門被撲的打擊中完全回過神來。
看到他進來,更衣室很快安靜了下來。
徐修治環顧了一圈,然後走到中間站定。
「今天練了九十分鐘的射門,看來準度還是不夠。」他的聲音有些冷酷,「後天上午九點,訓練基地集合,練射門。」
更衣室里立刻響起了一片哀嚎和笑罵聲。有人把毛巾扔向徐修治,被他直接在空中一把抓住,又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
剛剛撲出點球的功臣戴維斯見狀,忍不住咧開嘴大笑起來:「就憑你這反應速度,絕對有當門將的潛力!要不下場比賽你來給我打替補吧?」
在一陣夾雜著口哨的鬨笑聲中,徐修治沒有再理會老門將的調侃。他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出了更衣室,把這片徹底放鬆下來的空間留給了球員們。
帕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笑著搖了搖頭。
他是真的覺得今晚沒什麼好沮喪的,看徐修治剛才的處理方式。這小子清楚地知道怎麼用最隨意的舉動把更衣室里殘留的鬱結化解得乾乾淨淨,將整支球隊的心理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個二十多歲的人,本不應該有這種滴水不漏的本事。
但話又說回來,一個二十多歲的中國人,也不應該安安穩穩地坐在英格蘭職業足球俱樂部的主教練辦公室里。
這個世界上不應該的事情太多了。帕金在心裡默默地想。
但它們還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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