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6章 山雨欲來

第96章 山雨欲來

2026-09-22 19:55:02 作者: 葉層漣漪

  第96章 山雨欲來

  2010年12月27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對徐修治來說,聖誕假期已經結束了。

  嚴格來說,英格蘭的聖誕節只有12月25日那一天是法定假日,緊隨其後的12月26日是節禮日,同樣放假。但實際上,從平安夜開始,整個國家就已經停擺了。

  徐修治在英國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深刻的原因不是因為感受到了什麼濃厚的節日氛圍,恰恰相反,是因為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和不便。

  以前在拉夫堡大學的時候,就有同學特意提醒過他,聖誕假期前一定要提前囤好幾天的食物。徐修治當時沒太在意,現代社會難道還能把人餓死?結果他還真就低估了英國人放假時的決絕。

  英格蘭的聖誕節簡直是一刀切一超市關門、餐廳關門、商場關門、公交和鐵路減到最低班次甚至停運,連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也休息,大學內部自然也是全部休假。

  整座城市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偶爾能碰到一兩個遛狗的人。

  但對於英格蘭足球來說,情況卻截然相反。

  當全英國的普通人都在享受漫長假期的時候,職業足球圈卻正式迎來了整個賽季最令人窒息的魔鬼賽程。

  因為還得備戰26日的比賽,他自然不能像學生時代那樣在公寓裡打上一整天遊戲。不過帕金的一通電話,還是適時地把他從戰術錄像里解救了出來。

  「修治,你今晚一個人嗎?」帕金的大嗓門從手機中傳出,「來我家吃飯,佩皮恩和邁克也在。」

  徐修治把啃了一口的三明治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帕金雖然才來南安普敦沒多久,但他的家已經布置得有模有樣了。客廳的角落裡放著一棵裝飾得很用心的小聖誕樹,沙發上鋪著一條看起來很舒服的格子毛毯,廚房裡飄出烤雞和土豆的味道。

  相比之下,徐修治自己住的那間公寓就是純獄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唯一值些錢的東西就是那台頂配的電腦主機。

  帕金那天準備了一桌傳統的英式聖誕晚餐。烤雞、約克夏布丁、培根卷香腸、胡蘿蔔泥和烤歐防風,還有一大盤澆了肉汁的土豆。徐修治內心的評價是聞著還行,吃上去就有些不敢恭維。但從防守教練邁克·多茲的表現來看,在英國菜這個賽道上,這頓應該是上等水準。

  但那個晚上確實挺好。

  利恩德斯喝了兩杯之後開始講述自己在波爾圖青訓時的見聞,多茲則安靜地坐在角落

  里,偶爾插一兩句話,讓所有人都笑出聲來。

  帕金甚至翻出了自己當年在羅奇代爾時的照片,指著照片上一個留著滑稽髮型的年輕球員說:「看,這是以前的里基·蘭伯特,我的老天,你們絕對猜不到他當年是什麼蠢樣。」

  照片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笑聲幾乎掀翻了帕金家的屋頂。

  但假期終究會結束,訓練基地重新開門了。

  

  今天的工作重心有兩件事。

  第一,為明天主場對哈德斯菲爾德的聯賽做最後的賽前準備。

  第二,運動科學專員的面試。

  先說比賽。

  12月26日節禮日客場對查爾頓競技的那場聯賽,因為倫敦地區的積雪和路面結冰而被推遲了。這已經是本賽季第三場因為極端天氣而延期的比賽。

  但南安普敦的主場比賽倒是一場都沒受影響。聖瑪麗球場的地暖系統在這種時候展現出了它的價值—不管外面凍成什麼樣,只要提前幾天啟動加熱管道,比賽日的草皮就能保持在適合踢球的狀態。

  所以明天主場對哈德斯菲爾德的聯賽大概率不會有問題。

  利恩德斯已經把哈德斯菲爾德近五場比賽的分析報告整理好了,多茲也完成了定位球和防守策略的布置。帕金負責把賽前的訓練流程和人員安排理順。這套分工現在已經磨合得比較順暢了,不需要徐修治去操心每一個環節。

  他今天上午只需要花一個小時過一遍報告和訓練計劃,確認沒有遺漏,下午就可以騰出時間來處理另一件事。

  運動科學專員的面試。

  科特斯批的那個編制已經掛了快兩周了。人事部在南安普敦本地做了定向招聘,目標鎖定在南安普敦大學運動科學相關專業的畢業生。


  說實話,這個時間點招人有些尷尬。

  英國大學的學年一般在六月底或七月初結束。到了十二月底,市場上能找到的人選要麼是錯過了秋季入職窗口的、要麼是剛辭掉上一份工作正在重新物色的、要麼就是讀研讀到一半想提前出來找實習的。

  總之不是一年裡最理想的招聘時段。

  但人事部還是從南安普敦大學找到了兩個候選人,昨天把簡歷送到了徐修治的桌上。

  徐修治翻開第一份。

  史蒂夫·斯帕克斯。二十六歲。南安普敦大學體育與運動科學碩士。碩士論文做的是

  訓練負荷監控與長期傷病風險的關聯性分析,去年畢業後在南安普敦當地一家康複診所工作,主要負責業餘運動員的傷後康複評估和訓練計劃制定。

  翻到第二份。

  史蒂夫·普爾。二十四歲。南安普敦大學運動生理學本科,運動科學碩士在讀。本科期間就在大學的運動科學實驗室做兼職研究助理,主要做數據採集和基礎統計分析。對GPS運動追蹤設備的後台分析軟體非常熟悉。

  徐修治看完名字,把兩份簡歷並排放在桌上,沉默了三秒。

  又是兩個史蒂夫。

  教練組裡已經有一個史蒂夫·帕金了。現在運動科學部門剛開張,兩個候選人還都叫史蒂夫。他嚴重懷疑史蒂夫是不是上世紀八十年代英國最流行的男孩名字,大約出生在那個年代的英格蘭男性里每五個人就有一個叫這個。

  下午兩點,兩位候選人先後到了基地。人事部的行政助理把他們安排在會客室等候,徐修治從辦公室走過去時特意先在門外瞄了一眼。

  兩個人坐在沙發兩端,中間隔著一個茶几。斯帕克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坐姿比較端正,手裡拿著一份看起來像是自己準備的作品集。普爾則明顯更隨意一些,穿著一件帶拉鏈的灰色運動衛衣,不過看上去也很整潔。

  徐修治先面的是斯帕克斯。

  面試的形式很簡單,徐修治沒有去搞什麼公式化的提問流程,而是直接把自己桌上那份過去兩周的GPS數據匯總報告推到了斯帕克斯面前。

  「看看這個。」他說,「這是我們一線隊最近兩周訓練的跑動數據匯總。你能從裡面看出什麼問題嗎?」

  斯帕克斯低頭翻看了大約兩分鐘,隨後抬起頭。

  「全隊的高速跑總距離和高強度加速次數都比標註的十一月均值低了不少,」他說,「但總跑動距離的下降幅度沒有那麼大,說明球員們的整體運動量維持得還可以,只是高速衝刺掉得比較明顯。」

  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

  「如果結合你們最近一個月只踢了一場正式比賽的背景,這個現象很正常。高速衝刺是一種高度依賴比賽競爭刺激的運動模式。在缺少正式比賽的情況下,球員在訓練中的主觀努力程度會不自覺地下降,尤其是那些最消耗體能的無氧衝刺環節。」

  「你會怎麼處理?」

  「分兩步,」斯帕克斯的回答很有條理,「第一步是在接下來的訓練計劃里有意識地提高高速跑的比例。不是粗暴地加量,那樣容易增加拉傷風險,而是把訓練的遊戲規則調整一下。比如在小場對抗里縮小場地、限制觸球次數,這樣能迫使球員更頻繁地進行短距離衝刺和急停變向。」

  「第二步是在每次訓練結束後,當天就把GPS數據導出來做一個快速的對比。把每個球員當天的高速跑距離和衝刺次數與他本賽季的個人均值做橫向比較。如果哪個球員持續低於自己的基線,就需要教練組去判斷是身體問題還是心態問題,然後針對性地干預。」

  徐修治點了點頭,追問了幾個關於數據清洗方法和異常值判定標準的技術細節。斯帕克斯的回答雖然不是每一條都正確,但基本符合邏輯,而且能明顯看出他憑藉之前的工作經驗具備了充足的實操能力。

  隨後是普爾。

  同樣的報告推過去,普爾看的時間更短,大約一分鐘就抬起了頭。

  「這個數據格式我認識,我經常用他們家的設備。」他先確認了設備型號,「你們用的設備是老的還是最新的系列?」

  這倒是讓徐修治稍微意外了一下。斯帕克斯看到的是數據背後的生理學含義,而普爾的第一反應是去辨認數據的來源和技術規格。

  「最新的系列,夏天剛買的。」

  「那就好辦。」普爾似乎對這款設備非常熟悉,「最新的這套加速度計精度比之前的高不少,但高速跑的閾值設定你們可能用的是默認值,那就需要根據球員的個人最快速度做一下校準。不然同樣標註為高速跑的數據,對不同球員來說實際代表的強度等級是不一樣的。」


  這句話在徐修治這裡加了許多分,說明他很明白如何科學地使用這套設備。GPS設備

  出廠時通常會設一個固定的高速跑閾值,大約在每秒五到六米之間。但職業球員的身體條件差異很大。對於張伯倫這種極速超快的球員來說,每秒六米可能只是他七成的速度。而對於三十五歲的賈伊迪來說,每秒六米可能已經接近他的極限了。用同一個閾值去衡量所有人,得出的數據就會失真。

  不過當徐修治把話題引向負荷管理和傷病預防的具體方案時,普爾的回答就明顯不如斯帕克斯那麼系統了。他更多是在複述教科書上的框架,缺少那種從實際工作中提煉出來的判斷力。

  兩場面試各用了大約四十分鐘。

  送走兩人之後,徐修治回到辦公室坐了下來,在筆記本上把兩個人的優缺點寫了一遍o

  選擇其實不太難。

  普爾的數據處理能力確實更強,對硬體設備的熟悉度也是斯帕克斯比不了的。但俱樂部現階段最需要的不是一個純粹的數據技術員,而是一個能站在運動科學的角度給出負荷管理建議的人。退一步講,設備真出了什麼問題或者需要底層調試,直接找廠家的售後技術支持就行了,俱樂部完全沒必要專門花一份薪水養一個設備操作員。

  GPS數據的導出和清洗可以學,分析軟體的操作也可以短期培訓,可對訓練負荷和傷病風險之間關係的深層理解以及把這種理解轉化為實操建議的能力,就不是看兩本說明書能補上的了。

  普爾或許有更好的技術,但球隊馬上就要進入令人窒息的密集賽程里,傷病預防系統

  必須立刻建立並運轉起來。很抱歉,徐修治現在實在沒有時間留給他去慢慢成長了。

  斯帕克斯在康複診所的工作經歷在這一點上占了很大的優勢。他不僅知道哪些數據指標重要,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當那些指標出現異常的時候,應該怎麼做。

  徐修治拿起電話撥給了人事部。

  「斯帕克斯,」他說,「通知他儘快辦入職,最好在一月十號之前到崗。」

  「明白了,」人事那邊的回覆很乾脆,「我今天就聯繫他。」

  如果一切順利,斯帕克斯在一月中旬就能正式進入工作狀態。他到崗後的第一項任務,就是給全隊每一個球員建立個人負荷檔案,以本賽季截至目前的所有GPS數據為基礎,算出每個人的慢性負荷基線。

  有了這條基線,等密集賽程啟動之後,每周的急性負荷和慢性負荷的比值變化就能被實時追蹤。哪個球員的數值開始向危險區間靠近,教練組就能提前做出輪換或減量的決策,而不是像之前那樣等到人倒在草皮上了才知道出了問題。

  當然,這套系統真正發揮作用需要時間。數據的積累不是一兩周就能完成的,模型的校準更需要在實際比賽中反覆驗證和修正。

  徐修治看了一眼窗外。

  訓練場上空空蕩蕩,草皮上還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遠處的天際線被灰濛濛的低雲壓得很低。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新聞官發了一條簡訊,問本·米和凱恩那邊有沒有新的消息。

  對方的回覆很快。

  「凱恩那邊熱刺已經基本同意了條款,就等球員本人最終確認。本·米的話,曼城還在跟萊斯特城那邊扯皮,暫時沒有定論。」

  徐修治看著這條消息,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

  冬窗一月一日就開了。如果凱恩能在這周確認,那很快就能辦完手續到隊報到。本·米那邊雖然還在僵持,但多拖幾天也不是不能接受,實在不願意來他也有幾個備選。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拿起了利恩德斯整理好的哈德斯菲爾德分析報告。

  不管是球員還是教練,都該把那根鬆了快半個月的弦重新繃起來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