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回歸
從東、西、南、北——
到上、下————
餘燼機關算盡,卻發覺再沒有任何多餘的選擇。
大自然仿佛冷酷的棋手,在這個即將被冰封的棋盤上,將他的這個剛剛學會冶煉青銅的微小文明,逼入了最完美的死角。
火塘里,餘燼的火苗在穿堂的冷風中微微發著抖。
真的沒有路了嗎?
而另一邊地裂深處,【先知】身軀顫抖著,後面跟著的是萎靡不振、精神狀態極差的先遣隊員————
但是【先知】還是打手勢,命令所有人待命。
他在等待火神的指示。
呼呼————
主洞穴中的餘燼的火光,在漫長的沉默後,漸漸恢復了平穩。
他很快向【先知】下達了新的命令。
「先回來吧。」
餘燼傳出去的意念宛如沉穩的錨。
沒有夾雜任何他內心的不安,仿佛神明完全不曾動搖。
面對這看似十死無生的絕境,他沒有再任由絕望蔓延。
更沒有強迫【先知】等人繼續去做沒有意義的嘗試。
在文明的火種面前,一切盲目的犧牲都是可恥的浪費。
如果連人都死絕了,再寬闊的生路也毫無意義。
「停止探索。
「放棄那片水潭,帶著你們敲下來的東西,立刻撤回營地。」
這道平靜的神諭,不僅沒有讓先遣隊感到責備,反而像是一雙溫暖的大手,將他們從極度的精神高壓與自責中解救了出來。
大牙扛起受傷的同伴,【先知】死死護著那個裝有化石碎塊的皮袋。
這支疲憊不堪的遠征隊頂著漫天的黑色飛雪,在深夜時分,終於撤回了溫暖的半地穴堡壘。
洞穴外的木柵欄被艱難地推開。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牙與【先知】帶著先遣隊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
這十二名部落里最強壯、最堅韌的獵手,此刻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骨血。
走在最後面的兩名獵手剛剛癱倒在乾草堆上,便痛苦地蜷縮起身體,猶如痙攣的蝦米般,張開嘴,朝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嘔吐出黃綠色的酸水。
而情況最糟糕的,反而是身體最強壯的【勇士】黑猿。
這位曾經單殺巨鱷的悍將,此刻被粗壯的藤蔓死死地反綁著雙臂。
他的雙眼充血得猶如兩團燃燒的紅炭,眼球毫無焦距地在眼眶裡瘋狂震顫。
他拼命地用頭顱去撞擊堅硬的紅燒土地面,喉嚨里發出著沙啞的嘶嚎。
「吼————吼吼————」
放開我————
紅色的水————
很顯然,那些瘋狂的低語、扭曲的幻象,依然在這些猿人們的腦海中猶如蛆蟲般瘋狂啃食。
大牙喘著粗氣,他雖然憑藉著【老兵的餘烈】烙印勉強保持著清醒,但眼中也透著深深的驚恐。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對抗這種根本看不見、砍不著的「惡魔」。
「安靜。」
餘燼的意念猶如一陣輕柔、卻不容抗拒的春風,在主洞穴的穹頂上方悄然拂過。
不需要任何爆裂的神跡。
伴隨著火光的律動,那面刻滿了《創世史詩》的巨大岩壁,在這一刻,仿佛擁有了呼吸。
【聖物共鳴:安魂】。
那些摻雜了生命樹骨灰的顏料線條,開始散發出溫潤、猶如晨曦般柔和的暗金色微光O
這光芒並不刺眼,它就像是一層厚重、溫暖、乾燥的羊絨毛毯,無聲無息地從岩壁上流淌下來,輕柔地覆蓋在了每一名陷入癲狂的獵手身上。
與此同時。
臉上畫著三色圖騰【巫】葵,從火塘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在她的【生靈視界】中,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些附著在獵手們頭頂、猶如一團團黏稠紫黑色亂麻般的精神污染。
【葵】沒有拿任何武器。
她端著一個小巧的石碗,碗裡盛著一捧溫熱的清水。
她走到火塘的最邊緣,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那些剛剛燃燒殆盡、呈現出雪白之色、溫度恰到好處的純淨草木灰中,輕輕蘸了蘸。
她首先來到了掙扎最劇烈的【勇士】黑猿面前。
黑猿正在瘋狂地嘶吼,但【葵】的動作卻出奇的緩慢沉靜。
她緩緩地跪坐下來,將那雙沾著溫熱草木灰與清水的指腹,輕柔地,貼在了黑猿那根根青筋暴起的太陽穴上。
在接觸的那個剎那。
伴隨著岩壁上散發出的暗金光暈,【葵】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低沉、綿長、仿佛能與大地脈搏產生共振的古老輕哼。
那是屬於【巫】的安撫。
餘燼在火塘中將火苗壓得極低,只保留下木炭燃燒時那種規律而清脆的「劈啪」聲,與【葵】的輕哼聲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奇妙的反應發生了。
黑猿那原本猶如繃緊的弓弦般、隨時會斷裂的肌肉,在【葵】指尖那溫熱、帶著微微顆粒感的輕柔揉按中,竟然真的漸漸鬆弛了下來。
草木灰的餘溫,混合著火光那乾燥的暖意,順著他的眉心,一點、一點地滲透進那仿佛被冰凍的顱骨深處。
那些在腦海中瘋狂尖叫的低語、那些扭曲的幻象,在這股厚重、古樸、充滿了屬於人世間煙火氣的溫暖包裹下,猶如遇見了烈陽的殘雪,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剝
落。
【葵】的動作不停。
她用拇指順著黑猿緊皺的眉心,平緩地向兩邊推開,帶走那一層層冰冷的虛汗。
黑猿喉嚨里的嘶吼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沙啞的喘息,最終,化作了一聲長長地、仿佛將肺腑中所有濁氣都盡數吐盡的舒緩長嘆。
他那雙充血的眼球終於停止了震顫,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大夢初醒般的極致疲憊。
「睡吧。」
【葵】沾著白灰的手指,輕柔地覆在了黑猿的雙眼上,幫他合攏了眼瞼。
隨著視覺被遮蔽,那股來自火塘的乾燥熱浪,以及岩壁上散發出的安寧氣息,瞬間填滿了黑猿所有的感官。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浸泡在了一汪溫暖、安全的地底溫泉中,所有的防備與恐懼被徹底卸下。
他龐大的身軀軟綿綿地陷進了乾草堆里,發出了沉重、卻無比香甜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