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瓦蘭提斯的街道,一頂碩大而奢華的深色轎子,正被抬著緩緩前行。
韋賽里斯和即將成為他新娘的丹妮莉絲,正忐忑的前往紅袍僧的神廟。
最忠誠的騎士護在轎子兩側,強壯有力的奴隸們則抬著主人前行。
轎內,主人們以符合其身份的方式,安坐著享受一切。
「等我們進去後,」韋賽里斯不由自主地開口,「一切聽從貝內羅的吩咐。」
「是,哥哥,我明白。」
丹妮莉絲的回答溫順得出奇,甚至帶著一絲驚人的平靜。
她早已沒了往日的煩躁,而且將內心的緊張,極好地掩飾了起來。
「我會比奈拉還聽話。」
這句勉強的嘲諷,絲毫沒能打動他。
「如果你反悔……」
「不,哥哥。」
仿佛是想就此結束這場對話,丹妮莉絲將那枚黑色的龍蛋遞給了他。
她自己則拿起了翠綠色的那顆,而白色的龍蛋,留在了他們兩人之間。
「我們手握的,是家族的未來,是最珍貴的寶藏。
我……我相信一切……一切都會好的。」
「是的。」
無論前世今生,韋賽里斯都不認為自己是個懦夫。
也沒有任何敵人,能用這項罪過來指責他。
他時刻準備著迎接一場惡戰,無論敵人手中握著何種武器。
劍、矛、釘頭錘,甚至是拳頭,當你面對的是被鋼鐵包裹的血肉與骨骼時,都能派上用場。
人皆有一死,也可以互相殺戮。
可面對巫術呢?
法術刺不穿、砍不爛、割不斷。
面對這種東西,你只能信任另一個人的知識與技藝,一個外人。
韋賽里斯知道,貝內羅不是叛徒,絕非設下卑劣陷阱引誘坦格利安。
但在這複雜而致命的高等藝術面前,沒有人能給出任何保證。
想想艾琳今天說的話!
這位乳母被特意請來,為妹妹進行著裝。
畢竟,這是如此關鍵的一天,絕不能假手於人。
昨晚丹妮莉絲告訴她要去何處時,這位高貴、教養良好的夫人,驚恐地跪倒在坦格利安兄妹面前。
她懇求他們,別去找什麼巫師,別召喚魔鬼,放棄對龍的執念,滿足於現有的權力。
韋賽里斯將她扶了起來,但艾琳立刻換了一種方式,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她轉述了雷拉王后記憶中,那場盛夏廳慘劇的經過。
艾琳是王后信賴的侍女與好友,王后將那個秘密告訴了她。
如今,在絕望之中,她迫不及待地將所有駭人聽聞的細節,全都抖落了出來。
據雷拉王后說,那位難以置信的伊耿國王,確實配得上他的綽號。
征服者的王座上,此前也曾坐過聰明、堅毅、果決的君主,但只有她的祖父,真正關心過他的人民。
他認為,領主們的特權太多;
總主教的財富太過龐大;
騎士們太常忘記自己的天職。
這一切,他在年輕時便看在眼裡,並決心剷除王國的這些毒瘤。
他有著真正宏偉的計劃,在王國內推行王權司法,削減領主們的領地,拆毀大部分堡壘……
大大小小的領主叛亂層出不窮,陰謀與背叛愈演愈烈,而他親生的子女們,又不斷打亂他所有的計劃。
他確實成功推行了一些法律,例如,他禁止領主剝奪逝者親屬的土地。
但他所有宏大的構想,都撞在了一堵由不信任、不解和怨恨築成的牆上。
但他記得,他的家族曾擁有無與倫比的武器!
龍。
在三龍的怒火面前,西境和河灣地的軍隊沒能抵擋;
北境選擇了投降;
瓦格哈爾獨自征服了谷地;
米拉西斯終結了風暴王國。
如果殘酷的梅葛沒有貝勒里恩,他早被七神的狂熱信徒掀進海里了。
伊耿五世的祖先們,被驕傲和愚蠢蒙蔽了雙眼,在血龍狂舞中,親手剝奪了自己的最大優勢。
坦格利安變得軟弱無力,齒缺爪鈍,無法真正統治國家。
不幸的伊耿、受祝福的貝勒和瘋狂的伊里斯,他們所有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只有伊耿五世,從不輕言放棄,他決心在祖先失敗的地方,取得成功。
據王后說,一切災難,始於國王的一個親信返回君臨。
那是一個簡單的冒險家船長,過去要麼是走私販,要麼是海盜。
他離開了兩年,回來時面色蒼白、形容枯槁,仿佛丟了魂一般……
但他從亞夏帶回了一整批神秘捲軸。
國王、他的學者們和他的孩子們,一頭扎進了艱難的翻譯工作中。
雷拉很久沒見過祖父如此滿足,如此充滿活力了。
他相信這個目標可以實現,成功近在咫尺。
難怪,他對石階列島的「世俗」問題置之不理。
當領主和騎士們制定討伐最後一個黑火的戰役計劃,計算著開銷,對著天文數字唉聲嘆氣時,伊耿知道,他將騎著龍,降臨石階列島。
只需再等一等……
時刻到了。
幾乎整個龍家,都去了盛夏廳。
伊耿覺得那裡安全,他信任那裡的僕人和鄰居。
雷拉懷著身孕前往盛夏廳,一路上,她受到的呵護,堪比第八顆龍蛋。
農民和小領主們,像迎接英雄和保護者一樣,歡迎國王、王后、王子和他們的隨從。
伊耿五世的決心,變得不可動搖。
他必須讓龍回歸這個世界,不僅是為了龍家的榮耀,更是為了他絕大多數的臣民。
盛夏廳以麵包、鹿肉和美酒,迎接了它的主人。
早晨舉行了盛大的宴會,那是雷拉最後一次見到她的祖父和祖母。
隨後,他們和其他隨行者一起,退入了大會廳。
伊耿向宮廷保證,明日的黎明,將向世界展現一個久違的奇蹟。
年少的公主獨自一人,與一無所知的僕人待在一起。
在剩下的時間裡,疑慮和不祥的預感,始終折磨著她。
直到,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響起。
又是一聲。
又是一聲。
隨後,喊叫聲四起:
人們喊著國王駕崩,喊著大火,喊著救駕,喊著衛兵逃跑,喊著國王駕崩……
雷拉無法從床上起身,但她聞到了可怕的燃燒氣味。
女人正準備與世長辭——
這時,鄧肯爵士,御林鐵衛司令,走進了房間。
他沉默著,用他那雙巨大而有力的手臂,托起雷拉,將公主帶了出去。
他們穿行於烈火之間,那可怕的綠色火焰,穿過黑煙和驚慌失措的人群。
鄧克走得迅捷而堅定,硬生生從七層地獄中,闖了出來。
年邁的騎士將公主抱到河對岸,遠離盛夏廳的一片草地上。
少數倖存者已聚集在此,臨產的雷拉被託付給一位陌生的學士照料,身旁還有一位多子多福的女僕,早已做好了相助的準備。
御林鐵衛司令轉身便要返回,去救他的國王。
劇痛、驚恐與混亂之中,公主拼命懇求救命之人留下,別去白白送死。
他只說,自己漫長一生里有過不少綽號,卻從沒有人叫他智者。
說完便轉身奔回那片地獄烈火,去救他的國王,他的老友。
鄧肯爵士再也沒有從那煉獄中歸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與他一同消失的,還有難以置信的伊耿五世、黑貝絲王后、蜻蜓王子,以及學士、修士、僕人、騎士、賢者與愚人……盛夏廳里剩下的,唯有灰燼與塵埃。
活下來的,只有雷拉王后,以及她剛剛誕下的雷加王子。
「你們的母親,是被最後一位偉大的騎士救下的。」夫人結束了這段沉重的講述,聲音沙啞,「可是,又有誰能救你們呢?」
韋賽里斯與丹妮莉絲又花了足足半個時辰,才讓這位昔日乳母稍稍平靜,即便如此,也未能完全撫平她的惶恐。
艾琳淚流滿面、腳步踉蹌地離開,徑直走向她小小的祈禱室。
「你說,」丹妮莉絲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想好給它們取什麼名字了嗎?要是……」
「我們別去戲弄命運。」韋賽里斯打斷她,語氣生硬得過分。
他感激妹妹將自己從盛夏廳的回憶里拉出來,可她這份刻意裝出的輕鬆與信心,卻讓他莫名煩躁,「這種念頭只會激怒它,艾琳講的故事,對你而言毫無意義嗎?」
「命運會站在我們這邊,艾琳只是……太容易受驚了。」丹妮莉絲輕輕搖頭,「她是善良忠誠的淑女,可她的血脈與思想,都屬於維斯特洛。他們懂什麼龍?」
「不需要懂太多,知道人會被活活燒死,就足夠了。」
「哥哥!」
「我……」韋賽里斯忽然怔住,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手中黑龍蛋里微弱的跳動。
這是丹妮莉絲所言成真的徵兆,還是自己已然瘋癲的預兆?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我還沒想好,我們會有時間的。」
片刻沉默後,丹妮莉絲再次打破寂靜。
「你說計劃會激怒命運,」她擠出一抹故作輕鬆的笑容,「可你自己,不也一直在制定計劃嗎?而且,我得說,你做得相當成功。」
「這是兩碼事。」韋賽里斯接過話頭,試圖將兩人都從沉重的思緒中拽出來,「戰爭里,你清楚自己的力量,也大致能判斷敵人的實力與動向。它至少遵循最基本的法則,開闊地上,騎士與騎兵能衝垮民兵陣線;可在森林與沼澤里,步兵卻能讓騎兵寸步難行。暴雨與泥濘會阻礙騎士衝鋒,渡口天生易守難攻。戰爭里縱然有偶然,可魔法,本身就全是偶然。」
「得了吧。」丹妮莉絲不肯認輸,「就算是你,計劃戰事時也不可能知曉所有細節,至於歷史……想想血龍狂舞,想想那些致命的錯誤。雷妮拉親自把雙叛徒派往騰布鎮,拜拉席恩公爵不顧一切貿然衝鋒,將不可靠的騎士放在預備隊,還有覬覦者戴蒙……」
「沒錯,過往的戰爭可以,也應當引以為戒。」韋賽里斯沉聲道,「可魔法遠比戰爭難學。書籍稀少,且滿是謊言,身邊騙子橫行;即便掌握了秘傳知識,也無法保證成功。伊耿五世逮捕、審判、流放了布林登·河文,任何秘術都沒能救他。據說森林之子擁有強大的魔法,可那也沒能讓他們逃過人類的征伐。歸根結底,丹妮,統治這個世界的是戰士,不是巫師。」
「說到統治世界的戰士。」丹妮莉絲忽然話鋒一轉,「你已經離開五個時辰了,而我是你未來的妻子,你出征時,這座城市要由我來治理。」
「我本打算回去後再告訴你。」
「現在就說吧,求你。」丹妮莉絲努力讓語氣堅定自信,像一位真正的王后,可在韋賽里斯耳中,卻只聽見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就像當年躲到他床上,害怕蛇妖、鬼婆與異鬼的那個小丫頭。
她已經長大,不能再央求他講故事,可她依舊需要他,需要他的聲音。
他別無選擇。
制定計劃時,韋賽里斯與助手都要面對一個矛盾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