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偏師的將領當然看見了奔跑的長毛,可他能怎麼辦?
先前遇阻,好不容易才把一字長蛇陣攏得短一些,全軍尚未完全展開,側翼就出現了長毛。
他再傻也知道人家那是去堵後路的,調頭跑?
別扯了,萬一缺口裡的長毛再殺個回馬槍怎麼辦?
所以他只能叫傳令兵趕緊去通知各個營官和哨官,大家先往一堆湊湊吧。
就地列陣開挖壕溝,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同時,他也派出了信使,令其速回青草塥求援。
於是,整個戰場的態勢發生了大幅變動,長蛇陣開始向方圓陣轉變,這就意味著洪天貴不需要再跑那麼遠了。
如果從天上看,兩軍的圖景就像是貪吃蛇,只不過那個豆有點大。
兩刻鐘後,太平軍斷絕了湘軍的後路,一連按照三人一組的戰術,開始了進攻。
湘軍將領的願望是美好的,但在56銃的洗禮下,那只能是奢望。
還想挖壕?
『放下兵器,降者不殺!』
一連的戰士們邊打邊喊,搞得朱孔堂部也跟著喊了起來。
就很惱火知道吧?
「別沖那麼快,躲在我們後面!」
老兵們的嗓子都快喊啞了,但沒卵用,這幫小子實在太野了。
不過萬幸的是,幼天王始終綴在後面,沒有往前沖,警衛排也被派去了側後方警戒著。
湘軍之中亦有勇者,為了給弟兄們爭取挖壕時間,他們拿起鳥銃和抬槍,咬牙填裝、瞄準。
但此時,他們平日裡學的戰法完全失效,人家根本不玩排隊槍斃,而且老遠就開火了。
槍響的那一剎那,甚至還有湘軍士兵發出了譏笑聲,他們認為這幫長毛一定是烏合之眾,哪有這麼遠開火的?
然而很快,他們就不笑了。
因為不停有人倒了下去,有口吐血沫的,有兩腿直蹬的,還有匍匐在地手往前扒拉的。
這種火力上的差距,別說是這些新兵,就是老兵看了也會大腦短路。
誰聽過、見過?
新兵們有很多當場就尿了,那些黃的白的,還有悽厲的慘叫聲直接灌溉了他們的五感。
『扔掉兵器,降者不殺!』
一連的戰士停在了五六十米外,這是洪天貴要求的。
朱孔堂的兵貼了上去,但也不是完全靠近,只有數十名老兵端著長矛抵近暴喝道:「扔掉兵器,滾到那邊去!」
咣當、嘭咚……
湘軍崩了,當第一個人扔掉兵器後,他們的士氣就瓦解了。
手無寸鐵的俘虜們被趕到了幾十米外的空地上,全都跪了下去。
洪天貴在警衛排的保護下來到不遠處,喊了起來。
「都是漢人,我不會濫殺俘虜,但你們如果敢跑、敢使壞心思,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殺無赦!」
而此時,聽到槍聲的陳玉成才帶兵從缺口處紛沓而至。
他根本就沒去看這些俘虜,而是急切地找尋著洪天貴的身影。
幾個呼吸後,他重重舒了口氣。
「殿下威武!」
陳倔驢學會了拍馬屁,不過這馬屁中卻帶著最少九分的真切。
幼天王是閏三月的最後一天來到安慶的,今天是四月初十,兩頭算不過十一天而已。
但他的所作所為和所思所想,已經完全打破了陳玉成的固有認知。
虛歲十一,別說是久居深宮之內,就算是長於童子軍之中,也不可能有這種氣度和膽量。
毫不誇張的講,幼天王就代表著天國的未來,陳玉成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多讀點書。
去看看歷朝歷代的大將們都是如何對待明君的。
他不懂君臣之道,因為沒人在乎這玩意,大家只關注利益。
整個天國的氣氛總給人一種不倫不類的感覺,就像他們穿的衣服,一點都不威武或者……
不好意思,文化水平太低,連形容詞都想不出來。
他認為,這樣是不對的,也是沒有前途的,否則為什麼很多地方的百姓會抗拒天國呢?
陳玉成覺得自己不善言辭並不是口才不好,而是不願參與那些彎彎繞繞。
在他眼中,那都是虛偽、浮誇的,甚至是荒唐的。
所以他只想打仗、擴地盤,因為沒人能在精神世界給他指條明路。
直到那天晚上,幼天王非要纏著自己同眠,然後和他聊了很多事。
他才知道世界原來這麼精彩,也慢慢覺得,幼天王似乎和天國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樣。
這小子雖然不像戲裡的儲君那樣斯斯文文,但他幹的每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的,也從不說大話、搶功勞。
還能聽得進勸,會主動問自己不懂的事,而且並不以此為恥。
與他共事,真的很舒服。
陳玉成的馬屁令洪天貴感到意外,他走到對方的身旁,拿手比了比個子。
「雖然我長得並不算矮,但畢竟年齡在這,威武還談不上吧?」
「嘿嘿。」陳玉成憨厚一笑,「我說的是膽色,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你竟敢帶兵衝殺,這不是威武是什麼?」
洪天貴伸出食指晃了晃。
「那是因為第一營與湘軍的武器有代差,而且差了很多倍。」
陳玉成眼睛一亮,好像又學會個新名詞,「代差是什麼意思?」
「呃……」洪天貴眨了眨眼。
「就像你拿長矛去捅空著手的人,長矛對拳頭就叫代差,同樣的,我們拿53、56銃去打鳥銃,這也叫代差。」
「而且不僅僅是武器的優劣,還有因為武器而產生的新戰術,也是代差,甚至為了造武器而形成的產業體系,則是更大的代差。」
武器這個詞幼天王經常掛在嘴上,他是理解的,產業體系動動腦子也能明白個七八分,可造武器是什麼意思?
陳玉成輕輕握住了洪天貴的腕子,小眼珠轉得滴流圓,他近乎於諂媚地笑道:「嘿嘿,殿下,這些槍莫不是你自己造出來的?」
「哎喲!」洪天貴猛地抬頭到處張望起來,「這麼多俘虜,咱還是趕緊押回去吧,都是挖壕的好手。」
說著,他抬腿就往回走。
陳玉成立即貓著腰跟在後頭不住詢問:「殿下,快告訴我吧,我心裡就跟有隻老貓在撓一樣。」
洪天貴吹起了口哨,然後側頭悄悄對他說道:「我說過,風浪越大魚越貴,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回去我慢慢告訴你。」
轟!陳玉成就覺自己的小心肝要從嘴裡蹦出來了,天靈蓋也快摟不住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家幼天王他……竟然會造火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