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月亮有點偏西,不過東邊並未泛白,黃文金本部留守原地,等傳令兵回去叫人。
洪天貴則帶警衛連及三營去潘家鋪增援二營。
一營得先去撿余際昌丟下的柴禾。
他有些心緒不寧,傷員無一人喊痛,大概是在忍著。
就很天真,忍能解決問題麼?
不對的,現在應該立即清創、消毒、上藥。
但在這裡不行,都是荒地,夜風卷著塵土,時不時就把眼睛迷住了,再說也找不到水。
只能先去潘家鋪,那地方曾經是遞鋪,也就是驛站。
潘家二字說明有百姓圍鋪而居,形成了定居點。
洪天貴很擔心傷員們撐不住。
他猜對了,快到潘家鋪時,有人開始打擺子,伸手一摸額頭,發燒了。
「加快速度!」
路在矮丘之上,光禿禿的,周圍很少看見植物。
一雙雙布鞋踏著黃土地,捲起漫天塵埃,又混著小子們呼出的熱氣,在這慘白月光下,愈發肅殺。
到潘家鋪時,天快亮了。
這裡已然破敗,滿是殘垣斷壁,好在牆沒倒,能擋風沙。
二營早已清出數間破屋,又找到水井做了處理,正好派上用場。
「按住他!挖爛肉!」
挖肉的匕首得先淋酒精,酒精是洪天貴在蘇埠製備的,純度不明,只知燒完不見水。
操刀者為老兵,手穩。
症狀嚴重的傷員有十數位,他們口銜木棍被戰友按在毯子上,喉嚨里持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洪天貴則像個地精,穿梭其中。
「清洗傷口,你手淋酒精了嗎?」
「淋了,殿下。」
「用熱水把干蒲公英和馬齒莧泡開搗成泥。」
他前世曾在農村見過一種白鐵皮敲的燒水爐,中空的,可以燒柴。
非常方便,所以他復刻了。
其實不用操心,戰場救治是行軍的必修課,可他就是不放心。
藥泥很快搗好,再外敷傷口,包紮用煮過的麻布,擰乾不滴水。
洪天貴將茶盞遞給護理人員,叮囑道:「多給他們喝熱水,一定要注意保暖,每隔一個時辰就檢查下包紮布,幹了必須換哈。」
「護士」接過盞,頻頻點頭:「殿下,您歇著吧,這些活我們都學過。」
暫時只能如此,其實有的人需要縫合,但必須等感染消除後才行。
洪天貴伸手擦掉額頭汗珠,正準備喝口水,就見秦銳跑過來急聲道:「殿下,余際昌也發燒了,咱治不治?」
「去看看。」
老余按說不會發燒,這種悍將常年在山中亂竄,跟糙皮野豬有的一拼,體質相當好。
難道是這段時間被陳玉成打的身心俱疲了,還是說今晚受了點侮辱,道心崩潰啦?
洪天貴伸手摸向他的額頭,眉頭一皺,「燒的還不輕,都有點燙手。」
這太誇張了,燙手最少得45度,那還救啥?直接埋了算逑。
「治吧。」洪天貴在他身上擦了擦手,就準備走,卻聽老余哼哼起來。
「你、是、偽……。」
余際昌躺在破牆後面,晨曦正穿過形狀各異的豁口漫射進來,再配上他那嘶啞的聲音,直叫洪天貴心頭一動。
要是有把二胡就好了,幼天王高低得給老余拉段二泉映月。
他掰開對方眼皮,語氣冷淡道:
「你主子在京師給洋人做兒孫,不知你們這些忠犬打下來的江山夠他賣幾回的?」
「呵呵。」鬆開了手,他又在老余身上擦了擦,「一幫借住在我神州屋檐下的乞丐,趁火打劫昧了神器,便人模狗樣的裝起了主人,你們才是偽。」
余際昌聞言呼吸急劇加重,又攥起雙拳咬牙切齒,身上麻繩眼見著根根陷入身體之中。
「為何、不、殺、我!」
洪天貴抬腿就往外走,同時撂下一句話:「死太容易啦,我怕你下去會氣壞祖宗,只好先給你治治忠犬病。」
出來時,朝陽已露頭,秦銳站在他身旁深深吸了口晨氣。
問道:「殿下,像余際昌這樣的還能變回來嗎?」
「呵呵。」洪天貴笑了。
「秦銳,記住,這個國家的希望在我們年輕人身上,所有老派政客、士紳和軍人都會成為絆腳石,不分敵我、無論陣營。」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如果絆腳石只是極少數,那殺光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到處都是,殺戮就會製造無休止的對立,就會亡國絕種!」
漢奸可恥,特別是第一代,他們有的人明明具備反抗資本,卻將這種資本當作換取榮華富貴的籌碼。
時至今日已過二百餘年,卑躬屈膝成了大勢和慣性。
奴才們從來就沒站過,又怎麼知道站著是什麼滋味?
他們想像不出來。
對於這些人,不能只殺不指路。
而這條路,還得深入人心,真正能走下去,否則就會像太平天國這樣,越走越歪,最後跌進溝里。
「我們就是領路人,走吧,看看能不能把李續宜也抓來,給他做個伴。」
早晨吃餅,硬邦邦的必須喝水。
洪天貴帶了支保障分隊,十幾個燒水爐輪番上陣,每個能燒20斤。
燒水工一刻不停,水開後便往戰士們的竹筒里灌。
這些竹筒都用桐油煮過,然後掛起來陰乾,直到灌水沒有異味。
天色越來越亮,輪換睡覺的戰士也有過來打水的,紛紛向幼天王行禮。
洪天貴蹲在地上不停揮手,「多喝熱水哈,吃飯前要洗手。」
說話間,他時不時就往西邊看,也不知保障大隊和壯丁們啥時候能來。
秦銳也掐著個餅蹲在一旁,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順了下去,他問:
「殿下,您說過一種叫做沒良心炮的東西,為啥不做呢?」
「黑火藥威力不夠。」洪天貴嘆了口氣,「而且需要可靠的導火索,不然它就會變成沒良心自己人炮。」
這種炮用的是TNT炸藥,爆速可達7000米/秒,黑火藥……爆速500米/秒頂天了,根本震不死人。
還有導火索,這玩意不攻克,說不定在炮膛里就先炸了,或者轟出去半天不炸。
他灌了口水,接著又道:「對付湘軍用燃燒瓶就行,有研究沒良心炮的精力,還不如直接搞碰炸引信。」
「那玩意好做嗎?」秦銳把腦袋湊了過來。
洪天貴偏頭看了看他,「我也不知道,我只有圖紙和工藝配方,反正想很快弄出來……怕是不容易。」
秦銳還想再問,卻見幼天王站了起來,「行了,吃完去路口盯著些,等技術大隊和壯丁上來,咱去教教湘軍什麼才叫真正的土工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