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內的迴響久久不散，青銅柱崩裂的餘音如同萬年前那場未竟之戰的餘韻。
張陽站在廢墟中央。
「老張……你的手。」
徐萬鋒忍著神魂被震懾的顫慄，指著張陽。
張陽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虎口裂開，流出的血不再是鮮紅色，而是一種帶著淡淡金芒的暗紅。
那些血順著旗杆流下，瞬間被那些金色的紋路吸收。
「不是我在握幡，是他們在推著我走。」
他閉上眼，天眼神通不僅沒有關閉，反而因為吸納了萬年怨憤而產生了一種近乎詛咒的質變。
在他的視界裡，每一尊倒塌的青銅柱後，都站著一個虛幻的影子。
他們沒有面孔，只有一雙雙空洞的眼。
這些眼，越過張陽，死死地盯著地宮盡頭那道通往崑崙主峰的台階。
「張陽，這些屍骸……」寧紅楓聲音哽咽。
她曾以為崑崙是萬仙之祖的清修地。
可現在，這些被鉤鎖穿透琵琶骨的凡人，成了她信仰崩塌後的碎片。
張陽緩緩走到一具已經風化成枯骨的殘軀前。
那人即便死去了萬年，雙脊依然微微前傾，像是在生命最後一刻，還在試圖掙脫身後的青銅柱，去護住什麼東西。
「他們不是修行者，他們只是……普通人。」
張陽右手猛地一揮，帶起一陣狂風。
「塵歸塵，土歸土。」
原本堅硬無比、由萬年玄冰與精金鑄就的地宮地面，在張陽這一揮之下，竟然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那些成千上萬具殘軀，在失去青銅柱的束縛後，化作點點微光，緩緩沉入了這片他們被囚禁了萬年的土地。
「老趙，立碑。」
張陽背對著眾人，語氣不容置疑。
趙無極愣了一下，隨即從懷中掏出羅盤和刻刀。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立一塊碑，這是在崑崙的龍脈上，生生釘入一顆屬於凡人的釘子。
他咬破舌尖，噴在刻刀上，在斷裂的青銅主柱殘骸上，龍飛鳳舞地刻下了八個大字：
「生而為人，何須拜神。」
那一刻，崑崙山脈劇烈搖晃，天空中原本就因為清虛子隕落而震盪的禁靈大陣，此刻發出了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刺耳聲。
「走吧。」
張陽一步踏上了通往主峰的石階。
台階上方，雲霧繚繞處，上百名身穿月白色法袍的玉虛弟子御劍而下。
他們個個眼神冰冷，手中仙劍散發著清正平和的光芒。
「大師兄被這妖人殺了！」
「開啟萬仙劍陣，將這些褻瀆神靈的螻蟻碎屍萬段！」
靈氣暴動，上百柄仙劍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
這劍陣暗合崑崙地勢，每一道劍氣都足以重創煉神返虛的高手。
張陽連頭都沒抬。
「萬鋒，去把路掃開。」
徐萬鋒狂笑一聲，渾身金光如同烈陽爆發。
那些自詡正統的仙家劍氣，撞在他那布滿眾生煞氣的金剛之軀上，竟發出了如同木棍撞擊生鐵的悶響。
「滾下來！」
徐萬鋒大手一抓，竟直接握住了一柄飛劍的實體，反手一甩，連人帶劍直接砸進了遠處的積雪之中。
寧紅楓也沒有袖手旁觀。她雖然出身崑崙，但此時此刻，她手中的九柄飛劍卻在空中劃出了九道決絕的弧線。
「逆徒！你竟敢對同門拔劍！」
「同門？在你們把凡人當莊稼割的時候，我們就已經不是同路人了。」
被視為人間聖地的崑崙山徑，此刻成了修羅戰場。
張陽像是一個巡視疆土的帝王，踩著仙劍的碎片和玉虛弟子的鮮血。
當張陽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站在那宏偉的玉虛宮前時，漫天的飛雪已經變成了妖異的胭脂色。
那是被鮮血染紅的雲層。
玉虛宮前的廣場上，只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盤坐在大殿中央。
他面前擺著一張殘破的石桌，桌上是一盤殘局。
而在老者身後的虛空中，懸浮著一尊巨大的法相。
那法相面容模糊，渾身籠罩在神聖的七彩霞光中，手裡握著一根通體潔白的魚竿。
魚鉤沒入虛空，不知道在垂釣著什麼。
「張陽，你比我想像中來的要快。」
盤坐的老者緩緩開口，他是玉虛門的掌教，清微子。
「清虛子是我師弟，他太執迷於陣法和因果。」
張陽站在大殿門口，萬魂幡的旗杆狠狠往地上一砸。
轟！
整座白玉鋪成的廣場瞬間裂開。
「別廢話了。」
張陽指著清微子身後那尊仙神法相。
清微子嘆了口氣，眼神中透著一股疲憊，「這禁靈大陣封印了萬年，不僅僅是封印了凡人的路，也耗盡了崑崙的底蘊。」
張陽向前邁出一步。
「為了讓你們這些老不死的多活幾年，就要讓幾十萬活生生的人去死？」
「這是為了大局。」清微子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冷酷，「仙神降臨，需要龐大的靈氣承載。犧牲一部分凡人，換取仙凡同慶的盛世，這帳，你不會算嗎？」
「算你媽的帳！」
徐萬鋒忍不住爆了粗口。
張陽卻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局……一萬年前你們說大局，犧牲了那千萬凡人。一萬年後你們還說大局。」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旗杆。
「今天，我也想跟你們算算帳。」
「清微子，接我一幡！」
「放肆！」
虛空中的那尊仙神法相終於動了。
他那模糊的面容中，透出兩道刺眼的雷光。
「凡夫俗子，竟敢直視本尊！」
那根潔白的魚竿猛地一甩，魚線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鎖鏈，帶著法則的威壓，瞬間將張陽周身的空間封鎖。
這是仙神的力量。
即便只是一個降臨不到十分之一實力的投影，也足以讓煉神返虛的高手動彈不得。
「張陽小心！」
寧紅楓想要衝上來，卻被那股神壓直接掀飛。
張陽被鎖鏈纏繞，但他沒有掙扎。
他只是看著那些鎖鏈，看著上面刻滿的、吸食凡人供奉的銘文。
「你們覺得，人間是你們的牧場。」
張陽的聲音在空蕩的廣場上迴蕩。
「但你們忘了，這地下的土，是我們的。這頭頂的天，也是我們的。」
「諸君……助我屠神！」
張陽的脊樑被鎖鏈勒得咔嚓作響，但他不僅沒有彎下，反而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給我……斷！」
張陽猛地發力，雙手攥住那透明的魚線鎖鏈。
萬魂幡的旗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金芒。
那魚線，竟然在張陽手中寸寸斷裂。
「不！這不可能！」
清微子驚駭欲絕地站了起來。
張陽卻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
他掄起那杆旗杆，像是一個憤怒的農夫掄起鋤頭。
「這一棍，為了西昌的亡魂！」
仙神法相的左肩瞬間炸裂，漫天神華如雨落下。
「這一棍，為了地宮的白骨！」
法相的雙腿崩塌，崑崙主峰發出驚天動地的哀鳴。
張陽高高躍起，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手中的旗杆帶著破滅萬物的意志，狠狠地砸在了那法相的頭顱中心。
「給我，散！」
一道巨大的蘑菇雲在崑崙頂端升起。
不可一世的仙神法相，在那足以毀天滅地的意志衝擊下，瞬間崩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那些光點並沒有消散，化作最為純淨的靈氣雨，灑落向這乾涸了萬年的崑崙大地。
清微子跪倒在地上，他的生機隨著法相的碎裂而迅速流逝。
他看著張陽，眼神中滿是死寂。
崑崙山的禁靈大陣，徹底碎了。
「老張，你看。」
徐萬鋒指著那些落下的靈氣雨。
原本荒蕪的山脈，在靈氣的滋潤下，竟然瞬間抽出了嫩芽。
那些原本枯竭的泉眼，再次噴湧出清澈的甘霖。
「回去吧。」
張陽輕聲道。
「過年的時候，帶兄弟們吃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