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符石城的馬廄外,冷眼看著他名義上的妻子從裡面走出。
雷婭·羅伊斯穿著一身沾滿泥塵的騎裝,臉上帶著剛運動完產生的紅暈。
戴蒙敏銳的看見她靴子上,還沾著一小撮馬糞...
該死的。
父親說的沒錯,雷婭是個體格健康硬朗的女人,她的皮膚被大風吹的粗糙,被陽光曬成了小麥色。
雷婭看向了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屬於新婚妻子的柔情。
婚禮已經結束了。
他們在符石城的聖堂里,在修士的見證下,當著七神面交換了誓言。雷婭想把嘴唇湊過來,被戴蒙躲過了。
他們原本還要一同前往神木林,在心樹下發下誓願,但他拒絕了這項儀式。
「你想騎馬嗎?」
雷婭的語氣平淡。「馬廄里有幾匹溫順的母馬,適合你這種君臨來的王子大人。」
戴蒙靠在護欄上,雙臂環抱在胸前。
「不了,我騎龍就夠了。」
雷婭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已經摸清了雷婭的底細,她喜歡騎馬狩獵、喜歡在谷地的山野間縱馬疾馳,喜歡那些她口中的那些「正經事」。
「今晚有宴會。」雷婭開口道。
「我父親的封臣們都想見見你。我希望你能...表現得體面些。」
體面。
聽到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戴蒙差點笑出聲來。
「我會讓他們見識坦格利安家族的風采。」他懶洋洋的回答道。
雷婭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門婚事,我也不喜歡。但既然結了,就……」
「就怎麼樣?」
戴蒙直起身子,慢慢走近她。「就像你那些青銅鎧甲一樣,等它們慢慢鏽到一起?」
「我的家傳鎧甲能保護戰士,比你那些花里胡哨的貨色實用得多。」
「實用。」戴蒙重複著這個詞,嘴角的笑容越來越諷刺。
「你知道什麼最實用嗎?龍焰,它能融化任何鎧甲,包括你家族那些刻了鬼畫符的破爛銅片。」
雷婭的臉漲紅了。
她的手緊緊握住了韁繩,「你在君臨就學會了如何諷刺人嗎?王子殿下?」
「我來谷地只知道了一件事。」
戴蒙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這裡的女人比山羊還無趣。」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這話說重了。
雷婭的臉色由紅變白,再由白變紅。
她揚起手,眼看就要扇過來,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不打你。」雷婭開口了,她的聲音冰冷刺骨。
「因為你根本不值得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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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蒙覺得自己快被那些過時無趣的笑話所淹死了。
領主大廳里燃著上百根蠟燭,照得石牆上的羅伊斯家族紋章,和那些刻滿符咒的青銅鎧甲閃閃發亮。長桌上擺滿了菜餚:烤乳豬、火腿、鴿子派...角落還堆放著成桶的葡萄酒。
約伯特大人請來的吟遊詩人正撥弄著豎琴,唱著一首關於傳說中的符石城國王——約維克·羅伊斯如何擊退巨人的古老歌謠。
戴蒙坐在高台主桌上,身邊是他的新婚妻子,台下是她那堆滿假笑的親戚與封臣們。
他的嘴角保持著禮貌的弧度,眼睛盯著某個虛無的點,仿佛靈魂已經飛出了窗外。
「王子殿下。」
一個聲音把他拽回現實。
戴蒙眨了眨眼,發現說話的是坐在雷婭旁邊的一個男人。
這是她的某個叔叔,叫什麼來著?岡什麼的?
「大人有何見教?」戴蒙抬起酒杯向他致意,語氣十分客氣。
岡梭爾·羅伊斯捋著下巴上的鬍鬚,嘴角掛著笑容。
「我在想,您從君臨這樣的大地方來,見慣了世面,對我們谷地的風情恐怕是不太習慣。」
「哪裡。」戴蒙回道。
「谷地風景優美,民風淳樸,我很喜歡。」
這是客套話。
他真正想說的是:你們這裡的女人比山羊還無趣,這裡的酒比馬尿還淡,這裡的宴會比葬禮還沉悶。
岡梭爾卻當了真,笑容更燦爛了。
「那就好。您知道,我們羅伊斯家族世代守護著符石城,血統高貴,往上甚至可以追溯到英雄紀元。這些青銅鎧甲...」
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那些東西;
「上面的符文,是在古代的英雄紀元就雕刻而成的,它能保護戰士不受傷害。比起某些...」
他頓了頓,眼神若有若無地瞟過戴蒙。
「某些外來的玩意兒,實在得多。」
外來的玩意兒。
戴蒙握著酒杯的手收緊了一瞬。
「叔叔。」雷婭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戴蒙王子是坦格利安的人,他們的傳統和我們不一樣。」
不一樣。
這個詞比「外來的玩意兒」更刺耳。
戴蒙轉向她,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
「哦?還請我的妻子說說看,我與你們有哪些不一樣?」
雷婭迎上他的目光,眼睛裡沒有退縮。
「你們靠巨龍征服了七國,我們靠世代的堅守傲然佇立。我們代代相傳,世代守護著這片土地上的領民。」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們的族語是血火同源,我們的族語是我們銘記。」
戴蒙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在跳蚤窩對著賭徒們笑的時候一模一樣——放肆、張揚,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輕蔑。
「代代相傳。」
他重複著這個詞,站起身,向廳下的眾人舉起酒杯。
「好一個代代相傳。來,各位大人,為羅伊斯家族世代相傳的青銅鎧甲干一杯!」
他仰頭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銀質酒杯砸落到地面,發出的聲音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吟遊詩人的豎琴聲戛然而止,賓客們面面相覷,岡梭爾的臉僵住了。
戴蒙站在高台上,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扭曲而怪誕。他側頭看向雷婭,又低頭看向台下,看著那些錯愕的臉,看著牆上那些刻滿符文的青銅鎧甲;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透頂。
「青銅鎧甲。」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青銅符文、青銅城堡,青銅家族。」
他的目光落在雷婭臉上。
「青銅口口。」
雷婭的臉色變了。
整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手裡的酒杯滑落在地,岡梭爾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劍柄上。
「怎麼?」戴蒙歪著頭,他那奇異的紫色眼睛裡閃著危險的光。
「岡梭爾大人想試試龍焰的威力?看看你們那些刻了符咒的青銅鎧甲能否阻擋龍焰?」
「戴蒙!」雷婭站起身,聲音顫抖著。
「你瘋了!」
「瘋了?」他再次扭頭看向雷婭。
「或許吧,或許我早就瘋了,從我知道要娶你的那天就瘋了。你知道我在君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雷婭沒有回答。
「我在想,我父親終於找到辦法把我打發了。」戴蒙的語氣冰冷。
「把我扔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娶一個...」
他停住了,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娶一個青銅口口。」
雷婭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戴蒙轉身朝門口走去。
「站住!」約伯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這是我女兒與你的婚宴!你竟敢當著所有賓客的面……」
戴蒙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僵在原地的臉,有震驚的、有憤怒的,還有幸災樂禍,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的。
他什麼也沒說,推開大門,從宴會廳中走出。
冷風撲面而來,戴蒙深深吸了一口氣,仰頭看向天空,他看見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在城堡上空盤旋。
是科拉克休。
身後的城堡里,宴會已經徹底亂了套。有人在高聲咒罵,有人在試圖安撫憤怒的約伯特。雷婭站在高台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無法形容。
她突然想起婚禮前父親對她說的話;
「這個坦格利安的王子不是個省油的燈。」父親皺著眉頭。
「但你放心,結了婚,生了孩子,他就會安分下來。況且,我只有你們兩個女兒,你需要一個丈夫穩固你的繼承權...」
窗外傳來了巨龍的嘶鳴。
科拉克休載著它的夥伴,朝著南方的方向飛去。
戴蒙趴在龍背上,風呼嘯著掠過耳際,銀色的頭髮在身後飄揚。
他低頭看著腳下逐漸遠去的谷地的山谷,看著那座困了他三天的城堡越來越小,直到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他突然大笑起來。
血蟲發出一聲歡快的長嘯,仿佛在回應夥伴的心情。
「青銅口口。」
他喃喃自語,重複著那句話,然後搖了搖頭。
或許他說得太重了。雷婭並沒做錯什麼,但那一刻,他就是忍不住。
戴蒙拍了拍它的脖子,用高等瓦雷利亞語大聲喊道;
「我的夥伴,我們去東大陸!我們去石階列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