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酒後亂象
不知道過了多久,桌上的菜已經涼了。
魚湯結了一層薄薄的皮,用勺子一碰就碎。
雞塊只剩下零星的幾塊,骨頭堆在碟子邊上,摞成了一座小山。
酒瓶空了三個,啤酒箱裡的綠瓶子少了大半,桌面上灑了不少酒,在燈光下反著光,黏糊糊的。
扎努趴在桌子上。
他的臉埋在臂彎里,露出半張側臉,耳朵紅得發紫,從耳廓一直紅到耳垂。
他的手指還捏著酒碗的碗沿,碗已經空了,翻倒在桌面上,碗底朝上,一滴都不剩。
他在嘀咕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嘴裡含著熱豆腐,翻來覆去就是「老宋」兩個字。
扎努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後面變成一串聽不懂的音節,像夢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扎戈坐在他父親旁邊,身子歪在椅背上,腦袋往後仰著,嘴巴微微張開,鼾聲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細細的,像吹口哨。
他的臉紅得發黑,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根,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下面一片發紅的皮膚,手垂在椅子兩側,指尖觸著地面,手指頭微微蜷著,像兩隻死掉的螃蟹。
陳國富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沒有打鼾,但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風箱。
他的臉上帶著那種酒足飯飽之後心滿意足的紅,不是扎戈那種發紫的紅,是淡淡的、
均勻的紅色,像剛洗過熱水澡。
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手指還握著酒碗,碗裡沒有酒了,但食指還搭在碗沿上,像是不捨得放開。
他面前的那瓶白酒是被喝得最乾淨的,瓶口朝下,倒不出一滴來。
這三個老漢,今天可謂是高興到頂了。
剩下的人可能就沒那麼高興了————
秦川從桌子邊上消失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徐志偉後來在柴房找到他的時候,他縮在柴堆旁邊,靠著牆,眼鏡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嘴裡還在念叨「不行了不行了」,但念了兩聲就沒聲了,睡著了。
他的腳邊有一攤嘔吐物,被他用柴灰蓋住了,灰白色的灰裹著褐色的殘渣,看著不太噁心了,但味道還在。
他的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
徐志偉是唯一一個還能站著走直線的。
他的臉紅了一些,鼻子也紅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步子是穩的,說話也比平時利索。
他像一個救火隊員,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他把扎努從椅子上扶起來,扎努的身子像一攤泥,軟塌塌地往他肩膀上倒,他一隻手撐著扎努的腋窩,一隻手扶著腰,把他從桌邊拖到了堂屋的藤椅上。
扎努一挨著藤椅,整個人就陷進去了,手搭在扶手上,頭歪向一邊,鼾聲立刻響起來了,比剛才在桌上還大。
徐志偉給他蓋了一條毯子,又跑回去扶扎戈。
扎戈比扎努沉得多,身子又重又硬,徐志偉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的時候,他的腿還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水泥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葉妲過來幫忙,兩個人一人架一隻胳膊,把扎戈架到了堂屋的長椅上。
扎戈一躺下,整個人就舒展開了,四肢張開,占了大半條長椅,嘴巴又張開了,鼾聲又響起來了。
陳國富是自己走過去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角穩住了,然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堂屋,找了張椅子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
整個過程沒有說話,也不需要人扶,臉上始終帶著那種酒足飯飽的紅潤,不知道是醉了還是沒醉。
葉妲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叉著腰,頭髮散了幾縷下來,貼著額頭。
她的臉也紅了一些,但沒有喝酒,是被灶火烤的,被熱氣蒸的。
她看著堂屋裡那一排醉倒的男人,苦笑著搖了搖頭,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彎了彎o
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去廚房端了一盆溫水,拿了幾條毛巾,挨個給他們擦臉。
先擦扎努,毛巾擰乾了,從額頭擦到下巴,老爺子哼唧了一聲,擺了一下頭,又睡過去了。
再擦扎戈,擦到嘴角的時候,他咂巴了一下嘴,像是在夢裡還在喝酒。
葉妲再擦陳國富,毛巾碰到他的臉,他睜了一下眼睛,看了葉妲一眼,嘴動了一下,沒出聲,又閉上了。
秦川是從柴房裡被徐志偉拖出來的。
徐志偉蹲在秦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臉,沒反應,又拍了拍,秦川嘟囔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
徐志偉把他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隻手摟著他的腰,連拖帶拽地把他從柴房裡弄了出來。
秦川的腳步踉踉蹌蹌的,好幾次差點摔倒,徐志偉死死地摟著他,把他扶到了堂屋的另一張椅子上。
秦川一坐下就往下滑,徐志偉又把他往上提了提,讓他靠在椅背上。
秦川的眼鏡還在手裡攥著,鏡片上沾了灰,模糊不清。
徐志偉把眼鏡從他手裡抽出來,用衣角擦了擦,戴回他臉上。
秦川的眉頭鬆開了,呼吸也順了。
葉妲看著徐志偉忙前忙後,站在堂屋門口,兩手叉腰,苦笑了一下。
「這孩子,倒是能喝的。」
她轉身回了廚房,端了一碗醒酒湯出來,給扎努灌了幾口,給扎戈灌了幾口,給陳國富灌了幾口。
陳國富喝醒酒湯的時候是清醒的,自己接過去喝了,喝完把碗遞還給葉妲,點了點
頭,又閉上了眼睛。
葉妲搖搖頭轉身過去看秦川。
堂屋裡的鼾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沒有指揮的合唱,高低錯落,時而和諧,時而不著調o
院子裡變得安靜了。
碗碟摞在桌子上,東一摞西一摞的,殘羹剩飯攤在盤子裡,湯汁流到桌面上,順著木紋的縫隙往下滲。
椅子歪七扭八地散著,有的推進去了,有的拉在外面,有的倒了,四條腿朝天,像一個翻了身的烏龜。
宋誠蹲在桌子旁邊,把地上的啤酒瓶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放進紙箱裡。
他的臉紅了一點點,不是那種喝多了的紅,是那種微醺的紅,淺淺的,像被夕陽照了一下。
他的眼睛是亮的,手是穩的,蹲下去撿瓶子的時候膝蓋沒有響,站起來的時候腰沒有酸。
他把啤酒箱搬到牆角,摞好,又回來收拾碗碟。
他把盤子摞在一起,碗摞在一起,筷子攏成一把,碗底和盤底的油漬沾在他手指上,滑膩膩的,他不介意,拿起一塊抹布擦了一下手,繼續摞。
幸好,這些繁忙的工作不只有他一個人在做。
在他的旁邊娜婭在桌子的另一邊,把酒杯往盆子裡放。
她的臉紅得比宋誠厲害得多,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尖,連眼瞼都泛著粉色。
她的動作慢,拿起一個酒杯,放進盆里,又拿起一個,放進盆里。
拿第三個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像是腳下的地面忽然軟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穩住了,站了兩秒,繼續收杯子。
她的呼吸有點重,鼻翼微微張合,呼出來的氣是熱的,帶著酒味。
她抿著嘴唇,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她端起了盆子,盆子裡裝著十幾個酒杯,酒杯在盆里叮叮噹噹地響,她端著盆子往廚房走了幾步,步子不穩,腳尖蹭著地面,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把盆子放在門檻上,彎著腰喘了一口氣,然後端起來,走進了廚房。
宋誠站在院子裡,看著她進了廚房。
他把手裡的抹布放在桌上,跟了過去。廚房裡,娜婭把盆子放在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衝進盆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袖子。
她低著頭,看著水裡的杯子,一動不動,像是在發呆。
宋誠走到她旁邊,伸出手,把水關了。
「好了,剩下的明天洗。」他說,「要不要我把你扶上去休息?」
娜婭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臉紅得像熟透了的番茄,眼睛濕漉漉的,眼尾有一點紅,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被水蒸氣熏的。
她看著宋誠的臉,那張臉離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鼻樑上一顆很小的痣。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忍住了。她搖了搖頭,搖得很慢,晃了兩下,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低下頭,看著水盆里的杯子。
「誰知道你在想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含混,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嘴裡含著糖。
「學長什麼的,都是大灰狼。」她說完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說出來了」的釋然。
她的臉紅得更厲害了,連脖頸都泛著粉色。
她伸出手,在盆里撈了一個杯子,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宋誠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彎了一下,笑得很淺,眼睛裡有光。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後退了一步,離開了廚房門口。
他站在門外,看了一眼堂屋。
堂屋裡,葉妲還在忙活,用毛巾給扎努擦手。
徐志偉坐在堂屋的門檻上,背靠著門框,仰著頭,看著院子裡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的臉紅撲撲的,但整個人很精神,不像喝過酒的人。
「阿偉。」宋誠喊了一聲。
徐志偉轉過頭,看著宋誠。
「誠哥?」他的聲音很清亮,沒有醉意,只是帶著一點沙啞,大概是喊了一晚上的結果。
「照顧好葉妲阿姨,把這幾個人弄好了,我先上去洗個澡。」宋誠說完,轉身往樓梯
那邊走了,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下廚房。
廚房的燈還亮著,水嘩嘩地流著,娜婭還在裡面。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走上樓梯。
木頭樓梯在他的腳步下發出「篤篤篤」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他的心跳。
他一邊走一邊想事情,想的是徐志偉那小子。
一個人撂倒好幾個,自己還有力氣照顧人,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以前這小子喝兩杯就倒,倒了就不省人事,非得被人扛著走。
現在呢?喝了這麼多杯,臉不紅心不跳,走路不晃,說話不結巴,還能把扎努從椅子上架到藤椅上。
這一個月,這小子變了。
不只是能喝了,是整個人都不太一樣了。
幹活的時候不偷懶了,說話的時候不吹牛了,遇事的時候不慌不忙了。
以前那個動不動就喊累、動不動就抱怨的徐志偉,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變了,變得能扛事了。
「唉,多虧我一番教導。」
宋誠走到二樓,走廊里沒有燈,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銀白色的,像鋪了一層霜。
他推開房間的門,他拉了一下燈繩,燈泡亮了,昏黃色的光填滿了整個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被子上面,兩個枕頭摞在一起,方方正正的。
床單是淺藍色的,洗得發白,但鋪得很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牆上貼著一張海報,張學友的,海報的邊角翹起來了,用透明膠粘著。
張學友穿著一件黑西裝,側著臉,嘴巴微張,像是在唱什麼。
宋誠看著那張海報,想起第一次住進這間房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從礦場回來,口袋裡沒幾個錢,身上全是泥巴。
葉妲把他領到這間房門口,推開門,說:「你就住這間。」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這間房是幹什麼用的,後來葉妲告訴他,這是娜婭堂哥的房間。
他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
柜子里掛著幾件衣服,都是他之前換下來洗乾淨的,用衣架撐著,肩並肩地掛在一起。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的香味,衝進鼻子裡,清清爽爽的。
他拿出一件T恤,一條短褲,搭在椅背上,然後走進了洗澡間。
洗澡間在走廊的另一頭,是公用的,但二樓只有他一個人住,和私人的沒什麼區別。
洗澡間的燈亮了,水龍頭擰開了,水從花灑里噴出來,砸在地磚上,啪啪啪啪的。
水聲在走廊里迴蕩,悶悶的,像遠處有人在拍手。
宋誠站在花灑下面,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流過脖子,流過肩膀,流過胸口。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水的溫度。
水是熱的,不燙,剛好能把皮膚燙紅的那種熱。
他的臉被水衝著,眼睛閉著,腦子裡還在轉。
徐志偉,秦川,陳國富,扎努,扎戈,娜婭,這些人的臉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他睜開眼睛,看著水從自己的手指縫裡流下去,心想,日子就這樣,挺好的。
「只是過了今晚,就要好好想想接下來淘金的事情了。」
「今天的份額已經換了。」
「那明天呢?那麼北美呢?」
宋誠閉上了眼睛,接下來需要他思考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