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醫館。
醫館是個小門面。
開在餘杭鎮最偏僻的小巷裡。
可後院,卻占了半畝多地,青磚圍砌,還栽了一圈比牆還高的樟樹。
後院的犬舍里。
一條半大的白面黃狗正躲在角落。
嘴裡含著小半截偷來的半夏藥根。
這黃狗便是李鳳,他正在實驗血脈。
「積毒,試試看先。」
他沒有立刻去咬,而是用牙齒,輕輕磨開了藥根的外皮。
一絲苦澀的藥液滲出來,沾在舌尖上。
有點麻,但不難忍。
他停住動作,豎起耳朵聽了聽。
確認四周只有其他狗崽的鼾聲,並無人的動靜後。
這才重新埋下頭。
這一次,牙關微微用力。
「咔。」
藥根碎了一角。
更多的藥液漫開,苦味重了數倍,這下不光是舌頭,整個嘴都麻了!
但也僅此而已,還能繼續。
他又抬起鼻子,對著空氣聞了聞,再次確認人味都在外堂。
才又咬下一塊……
就這樣。
他一咬、一停、一抬頭,反覆數次,終於把藥根全部嚼碎,一口吞下。
藥渣伴著苦液滑入腹中。
胃裡一下子熱了,好像燃起一團火。
很快,熱變成了痛。
他本能地乾嘔起來,渾身抽搐。
視線也變得模糊。
就意識即將崩潰之際。
突然。
腹中升起一絲涼意。
緊接著,那要命的灼痛開始收攏,朝著腹底匯聚,像落進一口深井。
灼痛最終消失。
化作一點微不可查的餘溫,留在腹底,似一粒溫熱的砂。
「原來,這就是積毒,肚子裡好像有一口井,會把吃進去的毒裝起來。」
「就是不知,這毒存著能不能外放。」
……
一個多月前。
李鳳從妖碑中轉世。
這一世,他成了一條白面黃狗。
天生的血脈是【善嗅(白)】,作用是辨析百味,永世不忘。
而【積毒(綠)】,則是由上一世繼承而來。
他原本生在牛家村的一處農家小院裡,狗母親很瘦,主人窮得食不果腹。
正發愁這輩子去哪找修煉法的時候。
忽然下了場大雪。
女主人一病不起,整宿地咳嗽。
男主人去求長生醫館的陳大夫,他是鎮上醫術最高明的大夫,卻也有著最古怪的脾氣。
看病不收錢,只要狗。
因此,李鳳才出生不久,就和兄弟姐妹一起,被送到這裡換了藥。
本以為要變成下酒菜。
誰知來了以後,才發現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狗糧好得離譜。
溫熱的羊奶、撕成條的雞肉、拌著油渣的米糊……全是原來主人都沒吃過的好東西。
不僅如此。
還有兩名童子專門照料,每日打掃狗舍、刷洗食槽,就連草墊子都是三日一換,從不拖沓。
有道是,寧為富家犬,不做窮苦人。
雖然修煉法依舊沒有眉目。
可至少日子好起來了。
李鳳試過吞吐月華,可那太玄乎了,除了刮嗓子的冷風外,沒半點感覺。
本想著長大點就出去闖一闖。
看能不能遇到仙人,偷學到修煉法。
怎料想。
有一次,他蹲牆根偷聽的時候。
竟聽到了陳大夫的秘密。
「準備好,等狗崽們長大些,就開始試藥。」
自那以後。
李鳳每次吃飯都很小心,用【善嗅】仔細分辨氣味,等兄弟姐妹們吃完後,他才吃。
同時,他也偷偷準備起跑路。
可他把後院都跑遍了,也沒找到一個狗洞。
院牆又太高,根本翻不過去。
爬樹?
可狗的身體,根本學不會,試了幾次不行,還被童子給盯上了。
無奈之下,只好等機會。
於是,他開始研究起血脈之力。
善嗅很厲害,不管什麼味道,只要他聞過一遍,就能一直記住。
唯有積毒。
他一直沒機會嘗試。
直到昨日,雪後初霽。
童子們把倉庫里的草藥拿出來晾曬,才給李鳳找到了機會。
趁著童子取藥。
李鳳假裝玩耍,一直跟在他身後。
終於看到了半夏。
半夏有毒,取用的是其乾燥的根莖,若是人吃下去,會引起口舌麻木、喉嚨腫脹等症狀。
一般毒不死人。
經過特殊方法炮製後,才能入藥。
這些,都是他趁著童子們閒聊時,在附近偷偷聽來的。
不過……
狗吃了會怎樣,他卻不知。
而且,經過爬樹那件事之後。
他行事就很小心了,這次只偷了很小的一截。
「好在,試驗成功了。」
「若真被拿去試藥,也算有些底氣了。」
李鳳扒開身下的草墊子。
取出上一頓偷偷藏起來的兩根雞腿。
狠狠咬下。
倒不是貪吃,主要是妖碑上寫的清楚。
體魄愈強,積毒愈多。
正所謂,馬無夜草不肥,從今天起,每天晚上加餐一頓。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重。
他打了個哈欠,趴上鬆軟乾燥的草墊。
身旁,兄弟姐妹們睡得正酣。
李鳳閉上眼,睡得很淺,鼻子時不時一抽,捕捉著任何靠近的氣味。
……
轉眼又過去半月。
在每日加餐和鍛鍊下,李鳳又壯了一圈,毛色油亮,骨架也撐開不少。
這天夜裡。
童子在犬舍外支起一口小鐵鍋。
然後,照理檢查每隻狗崽。
「這只不行!」
體格最小的老五,被單獨拎出,它平時吃的不多,長得很慢,甚至連叫都叫不太響。
老五被拎到鍋邊。
此刻,它還不知道即將面對什麼,尾巴依舊搖得很歡,不時用鼻子去蹭童子的手。
「別亂動!」
童子低聲笑了一句。
雪地里,一道寒光閃過。
沒有拖泥帶水。
一聲極短的「嗚——」。
聲音戛然而止。
鮮血噴濺在雪上,紅得刺目。
熱氣蒸騰。
血在雪面上融出一個個小洞,緩緩往下滲。
李鳳瞳孔猛地收縮。
太熟練了!
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這樣的「淘汰」,他倆肯定做過多次。
李鳳沒動。
只是默默記下了童子身上的氣味。
反覆確認,確保不會記差。
雖然沒什麼感情,但畢竟親兄弟一場,將來若是自己真有實力了,順手報仇也未嘗不可。
老五被利落地剝淨,分塊,丟入小鍋。
鍋蓋一扣。
火勢猛然加大。
肉香瀰漫。
犬舍里,狗崽們叫得更急了。
……
當晚,雪又一次落下。
次日一早。
陳大夫來了,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犬舍。
身型佝僂,腳步緩慢。
可李鳳一眼瞥去,心頭便猛地一緊。
雪地上,竟不見半個腳印。
踏雪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