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非人!妖族李鳳
「多大禍?」石磐問。
李鳳蛇尾輕擺,故意頓了頓:「過幾日,我要出去打一架。屆時,得勞你出手,救一條錦蛇。」
「去何處救?」石磐追問。
「到時自會告知。」李鳳話頭一轉又道:「我先帶你瞧瞧咱們銀杏谷,你閉關這些年,我可一刻都未曾閒著。」
說罷,他便引著石磐在谷中緩行一圈。
石磐一路行來,目光數次在湖岸、靈田與那些來回搬運的妖蟻身上停住。
它還記得當年閉關之前,谷里靈氣稀薄,四野寂寂,除了一掛瀑布與幾片亂石,幾乎稱得上荒涼。
可如今再看,湖中有靈魚巡遊,來往小妖各有分工,田間有妖將坐鎮,不見半分散亂。
石磐步伐沉緩,良久,方低聲嘆道:「你這小蛇————倒是大大出乎老夫的預料,短短三十餘載,能將那方小谷經營至如此境地。」
它話鋒微轉,那雙深潭似的眸子側向李鳳。
「只是,你這一身結丹修為————又是如何修來的?」
「這個嘛————」
李鳳豎瞳微凝,尾尖向著暖洞方向輕輕一引,「說來話便長了,走,回暖洞,我與你————慢慢說。」
數日之後。
御獸宗山門之外。
雲氣如海,靈禽盤旋。
平日裡森嚴冷寂的山門,今日卻格外熱鬧。
自山腳直到雲台之上,處處都立著披甲弟子,靈獸伏地,旌旗獵獵。
山門中那座最大的青石牌坊,早已被重新修繕過,原先被人劃開的痕跡被強行抹平,可只要眼尖些,仍能隱約看見那幾道新舊交錯的裂紋。
誰都知道,那是「銀杏谷拜山」留下的痕。
御獸宗不願提。
可今日來的人,偏偏大多都是衝著這道痕來的。
最先到的,是南越的人。
幾頭高大妖獸拖著一輛烏金大車,自雲間緩緩落下,車轅上雕著獸首,車後跟著十餘名黑衣修士,個個氣息沉凝,修為皆在築基以上。
再往後,蒼梧的人也到了。
他們來得更張揚,數十隻飛禽一字排開,羽翼蔽空,為首那名老者一身灰袍,手持玉杖,尚未落地,便已先朝御獸宗山門拱了拱手,笑意深長。
月神宮來得最遲,卻也最安靜。
只有一葉銀舟,自極高處無聲飄下,舟上不過寥寥數人,衣袂皆白,落地後也不與旁人寒暄,只自顧立在一旁,像是真只是來看一場熱鬧。
而大理那邊,也終於到了。
來的人不多,既無大張旗鼓,也無多餘排場,只一艘青色樓船緩緩停在山外雲坪,船上修士盡皆沉默,仿佛他們今日來此,當真只是為了觀禮。
可越是這樣,旁人便越不敢輕視。
因為誰都知道,大理這一次,不可能真的與御獸宗毫無干係。
遙遠的天際之上,雲海如絮,罡風凜冽。
兩道身影靜靜立於雲頭,俯瞰著下方御獸宗之中一片熱鬧景象。
當中男子站得沒個正形,時不時還要打幾個哈欠,恨不能直接癱在雲堆里,唯有頭頂那九點深褐色的戒疤,在流轉的天光下隱隱泛起一層佛光,彰顯著他的不同。
此人正是謝硯。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多年不見,姬如意似乎有些不同了,雖依舊穿著一塵不染的素白衣裙,可眉目間已少了往日清冷,倒是多出許多煙火之味。
她就那麼站著,若不是立在這九天罡風裡,誰看了都只會當她是個凡間女子。
「如意,」謝硯開口,聲音帶著笑意,「你的劍道,似乎又精進不少啊。」
姬如意露出溫柔笑意,「自那年春祀了結後,我便封印修為,去人間走了數年,看市井百態,歷生老病苦,也見人心暖寒,的確————感悟頗多。」
「哈哈哈~」謝硯撫掌輕笑,笑聲在雲層間盪開,「你能想通此節,那是再好不過,整日板著張臉,再好看的臉也打了折扣,如今這般,多好。」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看戲的閒適,用下巴點了點下方御獸宗的方向。
「你說,你那條滑不溜手的小蛇徒兒,今日會選在哪個節骨眼上蹦出來,嚇掉那群老古板的下巴。」
姬如意搖搖頭。
「我也說不好,若是我的話,昨夜或許就已經來了,不過我雖是他師父,可他跟著你的時間卻更久,若是真學了你的話,興許此刻已經混進去了。」
「哈哈哈————」
謝硯聞言,大笑著不再多說。
山門內外,人越來越多。
御獸宗今日擺出的排場也確實夠大。
山門大開,雲台鋪紅,諸峰靈光交相映照,連平日極少示人的一些護山大獸,都被放了出來,安靜臥在石階兩側。
大殿深處,鐘鼓未鳴,繼位典禮尚未正式開始,可那股山雨欲來的氣氛,卻早已壓得四方都有些發悶。
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明面上是新宗主繼位。
可暗地裡,絕不止這一件事。
舊宗主閉關出變,黃楊一脈覆滅,熊滿滿與白蛇被劫,宗外那場風火屠戮,外加那五個刻在山門上的字————
這一切,早已將御獸宗這場繼位大典,變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擂台。
來的每一個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在等。
等那條蛇。
人群之中,低低議論聲始終未絕。
「你說,他今日真會來?」
「都鬧到這個地步了,若還不來,前頭那場劫人豈不是白做了?」
「可這裡畢竟是御獸宗山門,不是宗外荒山,敢在外頭殺人,未必敢進山門。」
「你也太小看他了。若真只是逞凶一時,那銀杏谷拜山」五個字,又何必刻到人家門頭上去?」
旁邊有人冷笑一聲,壓低聲音道:「我倒想看看,御獸宗今日到底是繼位,還是丟人。
,這話雖輕,卻惹得周圍幾人都暗暗發笑。
另一邊,御獸宗弟子臉色卻都難看得很。
尤其是守山門那幾位,眼中都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自家宗門繼位大典,本該是揚眉吐氣的時候,可如今滿山賓客,大半卻都不是來看新宗主的,而是在等那條墨綠大蛇何時現身。
這讓他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當下便有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冷笑道:「若真敢來,倒也省事了,宗外偷襲算什麼本事?今日各方都在,我倒要看看,那條蛇有沒有膽子在我御獸宗山門前露面。」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不錯,不過是一群山野妖物,也敢借勢成名。」
「今日新主繼位,舊法轉承,正好拿他們祭旗,叫南疆看看,妖終究只是妖。」
這些話傳得並不低。
附近不少人都聽見了。
可偏偏沒人接,只是神色各異,彼此交換了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明白。
御獸宗越是這樣撐臉面,便越說明,他們也在等。
等那條蛇。
後山深處。
後山深處,幽暗的岩石監牢內。
一條錦蛇靜靜盤踞在角落。
碗口粗的暗沉鎖鏈纏滿了它的身軀,鎖環深深勒進鱗片,鎖鏈之上隱約有神秘詭譎的陣符覆蓋。
周身氣機雖弱。
可她卻頑強地抬著頭,朝外頭看著。
前幾日,有一個送靈膳的小弟子曾偷偷捎了幾句話給她,說弟弟妹妹已經安全救出,讓她好生保重自己,一定等著他們來救自己。
聽到消息來自他那個思念許久的大兒子。
那一瞬間,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甚至讓她短暫地忘卻了身陷圇圄的絕望。
她本想帶話給兒子,讓他帶著弟弟妹妹好好活著,走得遠遠的,永遠不要來救她。
可那小弟子神色倉惶,話未聽完已快步離去,沉重的牢門重新合攏。
又過了幾日。
監牢外守著的弟子就換了人,穿的是御獸宗執事的衣服,周身氣機波動也遠在築基之上,像兩尊石像般釘在門外。
她已經猜到,或許孩子們已經向御獸宗挑戰了。
今日山外鐘鼓未鳴,人聲卻已隱隱傳到這邊來,像隔著很遠的水面,一陣陣輕輕盪來。
那些人並未用獸語術,所以她也聽不懂說的什麼。
卻能感覺到,今日外頭來了很多人。
許久之後。
外頭忽有一名執事低聲道:「聽說那條蛇還沒到。」
另一人冷哼:「到了又如何?這裡是御獸宗,不是三界山,他若敢來,咱們說不定能喝上幾口蛇羹。」
監牢內,錦蛇身軀極輕地顫了一下。
望著那僅能看到一絲天光的小鐵窗,在心中暗暗祈禱,孩子們不要來,一定逃得遠遠的。
山門之外。
賓客越聚越多,雲台上已幾乎站滿了人。
有人是來看新宗主的。
有人是來看御獸宗笑話的。
更多的人,則是在等一個答案。
那條蛇,到底會不會來?
議論聲漸漸大了。
御獸宗這邊,卻也終於有人按捺不住。
主殿之前,幾名長老分列兩側,原本緊閉的內殿大門緩緩打開。
隨即,一道身影自殿中踏出,沿著白玉石階一步步走上雲台最高處。
場中頓時安靜了些。
許多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吸了過去。
那是個極年輕的男子。
一身翠金法袍,身形修長,眉目冷峻,發冠高束,站在那裡時並不如何張揚,卻自有一股鋒銳氣度。
綠柳一脈大弟子。
柳玄策。
他便是今日御獸宗的新主,昨夜才剛剛破境,踏入結丹初期。
天道築基,新晉結丹。
單是這八個字,便已足夠讓不少人心頭一沉。
「果然是他————」
「御獸宗還真捨得,把這種人物一直壓到今日才擺出來。」
「聽聞此人天資極高,原本便是綠柳一脈最鋒利的刀,沒想到竟真趕在大典前一夜成了丹。」
「天道築基,再加結丹初期————御獸宗這新主,倒真有幾分分量。」
四下低語聲雖輕,卻逃不過柳玄策的耳朵。
他站在雲台高處,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情始終平靜,可那份平靜里,卻又分明帶著一種剛破大境、鋒芒正盛的驕意。
他很年輕。
也正因年輕,所以更不懂得收。
或者說,他根本不屑於收。
因為在他看來,自己有這個資格。
台下有御獸宗弟子忍不住冷笑出聲:「不過是一條宗外設伏的蛇,也值得這麼多人反覆議論?今日新主既已結丹,便是那條蛇真敢來,又能如何?」
這話出口,附近幾人都不由抬頭望向雲台之上。
柳玄策聽見後,嘴角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笑意里,儘是輕蔑。
下一刻。
柳玄策負手而立,體內新成的金丹氣機再不遮掩,緩緩外放。
「轟」
只一瞬,整座雲台四周的氣機便輕輕一沉。
不是霸道橫掃,也不是刻意壓人。
可那股新晉結丹的沉凝威勢,仍舊如潮水般一層層推了出去。
近處幾名築基修士神色頓變,竟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更遠些的年輕弟子,則只覺心頭髮緊,連看向雲台的眼神都不由自主收斂了幾分。
山門內外,一時再無人輕易開口。
連方才那些看熱鬧的中立修士,此刻也都不得不承認,御獸宗今日擺出來的這個新主,的確不是鄔碧蓮那種貨色能比的。
然而。
就在這股氣勢剛剛壓住全場,御獸宗眾弟子臉上也剛剛浮起幾分自得之色時。
「轟——!」
遙遠天際盡頭。
忽然傳來一聲極重的轟鳴,像是有什麼沉重到難以想像的東西,正自極遠處破風而來。
柳玄策一步踏出,已立於雲端。
新晉結丹的氣機自他體內滾滾鋪開,翠金法袍獵獵翻卷,腳下雲氣都被壓得向四周散開。方才還因那一聲轟鳴而略顯騷動的御獸宗上下,在見他先一步迎空而立後,心神頓時穩了幾分。
他抬頭,望向極遠處那片翻滾的火雲,聲音如刀,斬破長空。
「來者何人?!」
那邊沉默一瞬。
隨即,一道聲音自天際盡頭遙遙傳來,不高,卻壓過了滿山鐘鼓、滿場人語,像是貼著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
「非人。」
柳玄策眸光一寒。
下一刻,那道聲音再度傳來。
「妖族,李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