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錘世界,斯-塞四號行星,錫迦爾主星港。
維克托·黑格伯爵站在星港一號泊位的紅毯盡頭,腰背挺得筆直。
他身上穿著家族傳承了三百年的震旦絲綢禮服,領口繡著黑格家族的渡鴉紋章,金線在人造天幕的冷光下泛著黯淡的光。
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禮服的袖口有細密的縫補針腳,領口的絲綢磨出了毛邊,這是他僅剩的體面。
身後站著錫迦爾巢都僅剩的一百三十七家貴族家主,還有他的侄女,瑪莎·黑格女伯爵。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站著,沒人說話,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星港里原本嘈雜的裝卸聲、引擎轟鳴聲、工人的吆喝聲,早在十分鐘前就徹底停了。
因為天上的光,沒了。
一艘五公里長的重巡洋艦,正緩緩駛入泊位。
龐大的艦體徹底遮蔽了人造天幕的恆星光源,像一座懸浮的鋼鐵山脈,把整個一號泊位罩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陰影里。
艦體調整姿態時,主推進器噴口溢出的熱量,讓星港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臭氧味、冷卻劑的刺鼻味、引擎燃料的重油味,順著通風管道灌滿了整個泊位。
維克托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太清楚這艘巡洋艦意味著什麼了。
他背後的貴族們,之所以還願意認他這個領頭人,全靠這艘巡洋艦背後的同盟援助。
作為大遠征時期抱團自保的產物,現在成了瓜分邊緣星系利益的工具,也成了他們唯一能對抗那個下巢佬總督的靠山。
半年前,他的主力、私軍、僱傭兵,都被那個叫傅皓然的下巢佬,一夜之間團滅在下巢。
對方更是用一場晚宴,覆滅了首都艾爾法巢都的所有老牌貴族,甚至消滅了瓦勒留斯?科斯塔准將的月級巡洋艦!
如今,他們這群喪家之犬只能躲在錫迦爾巢都。
雖然錫迦爾巢都易守難攻,武器充沛,可這裡畢竟不是農業巢都,工業能力也偏弱,根本容不下如此多的人口。
糧食、補給很快捉襟見肘。
如果沒有同盟的援助,根本不需要傅皓然的進攻,他們要不了幾年就會撐不下去。
「對接完成!艦體鎖死!」
星港調度員的喊聲打破了死寂。
沉重的金屬對接聲震得地板嗡嗡作響,液壓鎖扣閉合的嘶鳴刺耳尖銳。泊位盡頭的艙門緩緩打開,紅藍光掃過全場。
首先走出來的,是兩排穿著紅黑配色禮服動力甲的儀仗兵。
他們手裡端著兩米長的儀式雷射長槍,頭盔的目鏡泛著冷光,步伐整齊劃一,落地時整個紅毯都在微微震動。
兩側懸浮的伺服顱骨,用冰冷的機掃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貴族。
儀仗兵分列站定,艙門裡終於走出了今天的正主。
卡倫·科爾上校,聯防盟約軍務部派駐錫迦爾巢都的首席軍事顧問。
說是顧問,實則手握援助話語權,能直接叫停援助計劃。
維克托臉上擠出標準的貴族笑容,往前迎了兩步,伸出手。
科爾上校的目光掃過他,半張臉的機械義眼發出細微的紅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沒接維克托的手,第一句話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維克托臉上。
「你就是維克托·黑格?那個被下巢佬總督一夜之間團滅了主力的廢物?」
全場死寂。
維克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禮服下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能感覺到,身後所有貴族的目光都扎在他背上,有同情,有嘲諷,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科爾嗤笑一聲,越過他,徑直走到了瑪莎面前。
剛才還冷硬的臉,瞬間堆起了油膩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拉起瑪莎的手,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機械義眼的紅光都柔和了幾分。
「美麗的瑪莎女伯爵,久仰您的大名。您比星港流傳的全息影像里,還要動人百倍。」
瑪莎得意的露出笑容。
對於這位反客為主的叔叔,她早就心生不滿了,若不是他作為家族為數不多的男丁,瑪莎早和他翻臉。
維克托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像個被遺忘的小丑。
身後的貴族們瞬間動了。
原本站在維克託身後的幾家貴族家主,立刻繞過他,湊到科爾身邊,彎腰鞠躬,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科爾上校!一路辛苦!我們已經為您備好了接風宴!」
「上校閣下,您能來錫迦爾,是我們整個巢都的榮幸!」
「沒錯!有您在,那個下巢佬根本不值一提!」
人群簇擁著科爾往前走,沒人再看維克托一眼。
維克托緩緩收回手,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貴族家主們毫無意外地圍著科爾上校轉。
想想也是,自己一個被推舉出來的領頭羊,和真正的餓狼相比,就是一個笑話。
-……
錫迦爾巢都頂層的宴會廳里,燭火搖曳。
浮空餐桌擺滿了巢都里僅剩的珍饈,異獸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年份久遠的阿莫賽克紅酒在水晶杯里晃蕩。
侍者無聲地穿梭在人群里,給賓客們添酒。
可這場本該由維克托主持的接風宴,主角從一開始就不是他。
原本屬於巢都主人的主位,現在坐著科爾上校。
維克托坐在主位旁邊的側席上,面前的餐盤裡的烤肉一口沒動,手裡的紅酒杯已經空了第三次。
敬酒的順序亂得徹底。
所有貴族都端著酒杯,先擠到科爾面前彎腰敬酒,說著諂媚的恭維話,敬完了科爾,要麼直接回座位,要麼象徵性地對著維克托舉一下杯子,連腳步都不停。
科爾說話的時候,全場瞬間安靜,連呼吸都放輕,生怕漏了一個字。
維克托開口跟身邊的貴族說句話,對方要麼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要麼乾脆假裝沒聽見,轉頭就湊去科爾身邊獻殷勤。
維克托的目光落在宴會廳中央。
科爾正拉著瑪莎的手,指著全息投影里的巡洋艦結構圖,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當年的戰績,瑪莎微微仰著頭,眼裡滿是崇拜,連嘴角的笑容都帶著刻意的討好,全程沒往維克托這邊瞥一眼。
在她看來,這位盟約上校,遠比一個戰敗的叔叔更值得依附。
維克托的手指在桌下攥緊,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黑格家族為數不多的男丁,是擁有高貴血統的存在。
可現在,他像個多餘的擺設。
看著滿場的虛偽與諂媚,看著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貴族體面,被人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直到宴會散場,科爾摟著瑪莎的腰,在一眾貴族的簇擁下離開,都沒再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拿起桌上的紅酒瓶,對著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生疼。
他沒得選。
想要聯防盟約的糧食、彈藥、坦克、戰艦支援,他就必須忍。
哪怕科爾把他的臉踩爛,他也得笑著把臉湊上去。
第二天一早,作戰會議在領主府的作戰室準時召開。
全息星圖鋪滿了整個會議室,斯-塞四號行星的地形、礦場分布、巢都結構、雙方的防線部署,清清楚楚地投射在半空中。
維克托站在星圖前,手裡拿著指揮筆,聲音平穩,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帶著情緒。
「我的計劃是,穩紮穩打。」
「第一步,先拿下邊境的三座露天鉕礦場,切斷傅皓然巢都的資源補給線。」
「第二步,依託礦場建立防禦節點,步步為營,壓縮他的活動空間,用消耗戰拖垮他的後勤。」
他手裡的指揮筆在星圖上划過,密密麻麻的防禦節點、補給線、預備隊部署,清晰地標註在全息投影上。
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計劃,最穩妥,也最符合錫迦爾巢都現在的實力。
用塹壕戰來完成空間換時間的計劃,用堡壘耗死對手。
維克托講完,放下指揮筆,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科爾,等著他的回應。
科爾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把雷射手槍,半張機械義眼泛著紅光,從頭到尾都沒看一眼星圖。
聽完維克托的話,他嗤笑一聲,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圖前。
他抬手一揮,直接把維克托標註的所有防禦節點、補給線,全部抹除。
維克托的臉色瞬間變了:「科爾上校,你……」
「你這是什麼垃圾計劃?」科爾轉頭看他,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塹壕戰?消耗戰?不,這樣太慢了,我們根本不需要這樣!」
他指著傅皓然的首府巢都,聲音陡然拔高:
「我來這裡,不是聽你講怎麼挖戰壕的。我是來告訴你,怎麼贏的。」
「我們有聯防盟約的軌道巡洋艦,有三百輛黎曼魯斯坦克,有八百輛奇美拉運兵車,有整整兩個滿編的步兵團!」
「他們有什麼?區區幾十台黎曼魯斯和奇美拉罷了。」科爾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
「直接平推!沿著主幹道,一路碾到他的巢都門口!」
他往前逼近一步,機械義眼的紅光掃過維克托的臉,語氣裡帶著屬於貴族的傲慢:
「要不了三個星期,我要讓那個下巢佬的腦袋,掛上錫迦爾星港的尖塔。」
「科爾上校,這根本做不到。」維克托想也不想的否決了。
科爾不悅皺眉,反問:「你是在質疑我嗎?」
「哼,我帶兵打仗了二十年,平定大大小小叛亂上百次,從無敗績,你覺得自己比我更懂打仗?」
維克托沒有接話,他對科爾有所了解,知道這位老牌指揮官的確有幾把刷子,憑藉出色指揮能力,他的鋼鐵洪流,總是能從正面碾碎敵人的防線。
可維克托同樣知道,這些輝煌戰績,都是建立在不對稱戰爭中。
現在他們面對的,可不是一群普通的叛亂分子……或者說,他們才是叛亂分子。
然而,沒人關心這個,所有人都在忙著附和。
「上校說得對!鋼鐵洪流直接平推!」
「那個下巢佬怎麼可能擋得住盟約的精銳!」
「三周後拿下首府!我們就能拿回所有礦場!」
維克托看著群情激奮的貴族們,看著一臉狂傲的科爾,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是黑格家族的繼承人,世世代代都在斯-塞四號行星的戰場上廝殺,他太了解這顆星球,太了解他的對手了。
他強壓著怒意,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科爾上校,我必須提醒你。這顆星球民風彪悍,各個巢都之間打了上百年的仗,戰鬥對於這裡的人們來說,是一種本能。」
「裝甲部隊從來不是決定戰爭成敗的關鍵因素。」
科爾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機械義眼的紅光驟然變亮,盯著維克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在質疑我?」
「我沒有質疑您。」維克托迎著對方的目光,鄭重說,「我只是在提醒您,我們的對手不按常理出牌,如果用以往的慣性思維,絕對會吃大虧。」
「哼,你以為我是你這種廢物?」科爾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被一個下巢佬打得全軍覆沒的敗軍之將,也配教我怎麼打仗?」
他不輕不重拍了拍維克托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居高臨下的羞辱:「鄉巴佬就是鄉巴佬,沒見過真正的鋼鐵洪流。沒有什麼敵人,是裝甲集群沖不垮的。」
「如果一次沖不垮,那就沖兩次。」
維克托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動力劍劍柄上。
可他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手。
他沒有籌碼。
「還有別的廢話嗎?」科爾瞥了他一眼,語氣里滿是不耐煩,「沒有的話,就按我的計劃來。明天一早,部隊集結,直接發起總攻。」
維克托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全息星圖上被抹得一乾二淨的作戰計劃,最終閉上了嘴。
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
會議散場,科爾帶著一眾顧問回了臨時指揮部。
副手關上會議室的門,低聲問:「上校,維克托伯爵說的巷戰風險,我們要不要……」
「他懂個屁。」科爾扯了扯軍裝領口,往沙發上一坐,「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根本不懂戰爭。」
「我當年帶著一個團,平了整個叛亂星系的時候,他們還在巢都里玩泥巴呢。」
科爾的眼神里滿是狂傲。
「進攻就是最好的防禦,明天一早,裝甲集群全線出擊,平推過去。」
「我要讓整個邊緣星系都知道,我卡倫·科爾的名字,就是勝利的代名詞。」
……
當天下午,錫迦爾主星港的上空,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
十二架超重型運輸機,遮天蔽日地降落在星港的主泊位上。
運輸機的艙門緩緩放下,液壓裝置發出沉重的嘶鳴。
黎曼魯斯坦克、奇美拉運兵車、地獄犬噴火坦克、石化蜥蜴自行火炮,從十二架運輸機里源源不斷地開出來。
坦克排成了整齊的隊列,一眼望不到頭。
科爾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
三百輛主戰坦克,八百輛裝甲運兵車,數萬精銳士兵,還有太空中五公里長的重巡洋艦提供火力支援。
這樣的力量,別說一個從下巢爬上來的總督,就算是精銳的星界軍,他也有信心一戰而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