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等三日
天終於亮了,長江的晨霧像一張浸透了寒氣的巨大灰網,嚴嚴實實地籠罩著整個江東大營,也籠罩著浩蕩的江水。
呂蒙站在中軍大帳外,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黑色長袍,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半個時辰了,從天色未明,一直站到晨曦初露。
身上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鈍痛,可他卻仿佛渾然不覺,目光死死地鎖著霧中的江陵城,眼神里翻湧著不甘、憤怒、疑惑,還有那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僥倖。
他想破了頭,也想不通。
明明昨日黃昏,那些曹魏降兵還都被關在大牢里,怎麼可能毫無徵兆,就被放了出來?而且,馬謖到底放出來多少人呢?
別說是三萬人,就算是三千,呂蒙都覺得,那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
「大都督。」
呂蒙緩緩轉過身,看到呂范正朝著自己走來。
他是江東最資深的老臣之一,從孫策時代就追隨孫氏,素來以沉穩謹慎、思慮周全著稱。
「子衡,何事?」
「大都督,醫官說了,您身上的傷不能勞神,更不能受寒,您還是回帳里歇息吧。」
呂蒙搖了搖頭,問道:「各營情況如何?傷兵都安置好了嗎?」
「傷兵都已經安置好了,醫官們正在全力救治,只是藥材不夠,很多重傷的弟兄,怕是撐不了多久,畢竟那箭矢大多都是浸泡過金汁的毒箭。」
一聽到「金汁毒箭」這幾個字,呂蒙臉上的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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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該死的馬謖,心腸怎會如此歹毒!
他究竟準備了多少這樣的毒箭?蔣欽就是死在這陰毒的箭矢之下!
「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救治!」呂蒙咬著牙,沉聲叮囑道。
呂范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了咬牙,說出了自己此行最想說的話:「大都督,末將再次懇請您,立刻下令退兵!並馬上通知陸遜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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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子衡,連你也讓我退兵?」
「是,末將懇請大都督立刻退兵。」呂范沒有絲毫退縮,迎著呂蒙的目光,語氣無比堅定,「如今局勢危急,已經容不得半分猶豫,再拖下去,恐會萬劫不復。」
呂蒙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極度壓抑的不甘,「我們還有兩萬多兵馬,還有公安、夷陵在手,只要等城中生亂,說不定就可挽回敗局!」
「等城中生亂?」
呂范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大都督,您怎麼就確定,城中一定會生亂?就算真的會生亂,那是多久以後的事?一天?三天?還是十天?我們等得起嗎?」
不等呂蒙開口,呂范便繼續說道:「大都督,您自己算一算,我們現在手裡,還有多少能用的兵馬?
昨夜突圍回來的,只有六千多人,還個個帶傷,士氣全無。其餘的兵馬,分散在公安、夷陵等地,還要防備關羽回兵,我們根本沒有多餘的兵力了。」
「就算我們能等,可那些重傷的弟兄等不起,更何況,糧草也耗不起。」呂范的語氣愈發沉重。
「一旦夷陵失守,趙雲就會率領大軍順江而下,與江陵城內的馬謖兩面夾擊我們。到時候,我們不僅拿不下江陵,連自己都要被人合圍,想走都走不了了!」
呂范的話,句句切中要害,像一把把尖刀,扎進了呂蒙的心裡。
他不得不承認,呂范說的都是實情。如今的局勢,確實已經到了萬分危急的地步。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不甘,卻像野火一樣,在他的心裡瘋狂燃燒。
「子衡,也許馬謖撐不了多久的!那些曹魏降兵,絕對不會真心替他賣命!」
「我就不相信馬謖能鎮住那些人!于禁是何等人?那是曹魏的左將軍、假節鉞!那些降兵,大都跟著他征戰多年,他們只認于禁,不認馬謖!」
「馬謖一介書生,來到江陵不過才短短數日,憑什麼讓那些人心甘情願聽他號令?」
呂范看著呂蒙激動的模樣,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被呂蒙抬手打斷了。
「子衡,你想想,那些降兵,之前一直關在大牢里,關了這麼久,定然受盡了屈辱,積攢了不少怨氣,恨不得立刻回到北方,馬謖倉促間把他們放出來,不過是利用他們,讓他們替他守城罷了。」
「他放少了,降兵覺得被利用了;放多了,江陵必然易主。馬謖終究只是個紙上談兵的書生,不懂用兵鐵律,敢冒大不韙放出那些降兵,遲早會自食惡果!」
「我們只要再等一等,再觀望幾日,城中必然會生亂!到時候,我們就能趁虛而入,不僅能挽回這場敗局,還能坐收漁翁之利。」
呂范看著呂蒙,臉上滿是無奈。他太了解呂蒙了,知道呂蒙性子執拗。
更何況,這場敗局,對呂蒙的打擊太大了,他太需要一場勝利,來挽回自己的顏面。
可呂范也確實無法反駁他,馬謖放出了那麼多降兵,他如何駕馭得了?就不怕被反噬嗎?
但是呂蒙畢竟是江東統帥,並沒有完全失去理智,他轉過身來對呂范吩咐道:「傳令下去:大營立刻後撤五里,在江邊重新紮營,加固營寨,多設鹿角、拒馬。」
「還有,」他伸手指向了江面,「將所有戰船,全部移到江心停泊,日夜巡視,不得有絲毫懈怠。必須保證,我軍的退路,絕對不能被人切斷。同時,再派人快馬加鞭趕往夷陵,告訴陸伯言,讓他多加注意,隨時準備撤離。」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利落,盡顯江東大都督的沉穩與果決。
雖然沒有下令馬上退兵,但這些部署,已經是最穩妥的自保之策,將所有可能的風險,都降到了最低。
呂范點了點頭,還是忍不住又問道:「那大都督,我們究竟要等幾日?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呂蒙想了想,伸出了三根手指。
「若是三日之後,城中依舊風平浪靜,我們便退兵。」
「退兵」兩個字說出口,呂蒙再次狠狠咬了咬牙,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來。
馬謖!該死的馬幼常!
竟讓我受此奇恥大辱!
天光大亮時,在馬謖的提醒下,于禁帶著一半將士來到內城西側最寬敞的校場,吩咐
部下就地紮營。
總不能讓弟兄們再回到大牢里遭罪。
于禁做事一向穩妥,一道道命令清晰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這些部下在他的指揮下,很快便各司其職,行動了起來。
扛著木樁的、搬著帳篷的、挑著土石的,來來往往,井然有序,沒有半分雜亂。
不多時,王才快步走了過來,對著于禁躬身一揖,恭敬道:「於將軍,參軍吩咐,您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末將,末將立刻去辦。」
于禁笑著點了點頭:「放心,我與幼常之間,自然不會客氣。」
馬謖依舊還留在內門的箭樓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長街里的江東殘兵。
戰鬥早已沒有了昨夜那般慘烈。潘璋麾下的殘兵經過一夜苦戰,早已人困馬乏,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再也組織不起像樣的衝鋒。
反倒是投降的人越來越多,陸陸續續已有近千人放下了武器。
馬謖的目光,隨後又移向了左側的瓮城方向。
此刻的瓮城,早已成了一座人間地獄。江東兵的屍體層層疊疊堆在地上,幾乎看不到原本的青石板路,觸目驚心。
偶爾還有人在屍堆里微微蠕動,在絕望中發出微弱的呻吟。
現在內門絕不能打開,只有徹底解決潘璋這股殘兵,馬謖才能騰出手來清理瓮城。
趁著潘璋停下喘息的間隙,傅士仁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了過去。
「潘將軍,末將有話想跟您說。」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潘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手裡的大刀在地上頓了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傅士仁沒有被他的兇相嚇住,壓低了聲音,說道:「潘將軍,您自己看看,我們現在還有多少人?連兩千人都不到了。我們沒有糧草,沒有水源,沒有援軍,被困在這裡,插翅難飛。再這麼耗下去,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放屁!你這個貪生怕死的叛徒,莫非又動了投降的念頭?!」潘璋劇烈地喘著粗氣,厲聲罵道。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刺進了傅士仁的心臟。
傅士仁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屈辱,繼續勸道:「將軍,我這是為了弟兄們好!您抬頭看看,他們能輪番休息,能吃飽喝足;可我們呢?沒吃沒喝,用不了多久,弟兄們連舉刀的力氣都沒有了,還怎麼打?就算拼盡最後一個人,也沖不開這道城門!」
「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大勢已去,再頑抗下去,不過是白白送掉弟兄們的性命。不如————不如我們放下武器,投降吧。」
「投降?!」
「傅士仁!你果然是來勸我投降的!我潘璋受吳侯厚恩,豈能背主?!你再敢提投降二字,我先劈了你!」
見潘璋油鹽不進,傅士仁眼中寒光一閃,終於下定了決心。
勸說已經沒用了,想要將功折罪,想要證明自己的誠意,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傅士仁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刃如同毒蛇出洞一般,快如閃電般刺向潘璋,他沒有刺向心臟,而是要先重傷控制住他。
「噗嗤一」
鋒利的劍刃,深深刺進了潘璋的肋部。
潘璋登時僵住了,低頭看著刺穿自己肋部的長劍,緩緩抬起頭看向傅士仁,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