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皆大歡喜
「報!夷陵急報!!」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呂蒙的心臟頓時一沉,真是雪上加霜。
「都督!陸將軍急報!趙雲率領三千精銳,分三路繞行小路,試圖迂迴夷陵後方,幸好陸將軍及時發現,卻折損了一千兩百餘名弟兄,眼下夷陵總兵力已不足五千人!」
陸遜還是沒有求援,但情況愈發不利,劉備不僅加大了攻城的力度,同時也在嘗試一切可行的辦法。
能分兵擋住趙雲一次,還能擋住兩次三次乃至更多次嗎?
轉眼夷陵守軍折損已經過半,情況愈發危急。
剛剛還因為潘璋的事恨意滔天、群情激奮的將領們,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呂范看向呂蒙,問道:「都督——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呂蒙的身上。
唯一的路,就是求于禁。
求于禁讓出江陵,給他一條生路。
只有得到江陵,他才能往夷陵派兵增援,即便劉備拿下夷陵,呂蒙也自問能夠守住江陵。
當初,周瑜都督打江陵,足足打了一年,要不是曹仁有意退兵,江陵根本拿不下來。
而現在的江陵,關羽重新築城,再次加固,其堅固程度遠超以往。
只要得到江陵,呂蒙就有信心擋住劉備,而襄樊那邊,隨著于禁和曹操的前後夾擊,關羽的末日也就不遠了。
所以,思前想後,問題的關鍵,還是江陵。
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備馬。我要去江陵城,見于禁!」
呂范連忙上前一步,勸阻道:「都督!您不能再去了!昨日您親自前往,于禁連面都不肯見,今日一早,也沒有相見。」
「是啊都督!」周泰也連忙上前,氣呼呼地說道:「于禁那廝擺明了就是要晾著您,羞辱您!您就算去了,他也未必肯見您!」
呂蒙擺了擺手,「都不要說了,我意已決。」
半個時辰後,呂蒙又來到了南門。
城頭守軍,看到呂蒙後,有人忍不住笑了,但還是派人去稟報了。
日頭漸漸往西斜去,轉眼一個時辰過去了。
去通傳的親兵,並沒有回來。
隆冬的江風,卷著長江的濕寒,一陣接著一陣地刮過來,呂蒙下了馬,站在那裡,仿佛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靜靜等候。
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必須拿出誠意來。
至於分批轉運,呂蒙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身為大都督,他必須保持該有的冷靜和慎重。
第二個時辰,也漸漸走到了盡頭。
夕陽落下,暮色四合,整個江陵城都被籠罩在了沉沉的陰影里。遠處的江面上升起了薄薄的水霧,風越來越冷,從江面上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一旁的呂范手腳都凍得發麻了,可呂蒙依舊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目光始終牢牢鎖著江陵的南門,沒有半分動搖。
呂范打心裡心疼呂蒙。自從開戰至今,呂蒙就沒怎麼好好休息過。他本就身體不好,這件事,呂范是為數不多知道真相的人。
早在稱病回建業之前,他的身體就已經出現了不好的徵兆。時不時地咳嗽,痰中偶爾帶出血絲,白日裡卻還要強撐著處理軍務。
醫官私下對呂范說過,大都督的病,最忌勞累,須得靜養。
可眼下這局面,他哪裡靜養得了?
就在呂范想要再次勸呂蒙回營的時候,江陵的城門,突然「嘎吱」一聲,緩緩打開了。
一隊曹軍士兵舉著火把走了出來,在護城河邊列成兩隊,火把的光芒驅散了暮色。緊接著,于禁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出來了。
時隔兩日,他終於還是露面了。
于禁身後的親兵,齊齊舉起了火把,昏黃的火光落在他的臉上,映著他沉穩無波的眼神,帶著沙場老將獨有的壓迫感。
看著呂蒙,于禁淡淡開口:「呂都督,真是好耐性。竟然在我這城門下,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呂蒙對著于禁深深躬身一揖,聲音裡帶著十足的懇切:「於將軍。之前所有的誤會,所有的過錯,都是我一人之過。今日呂蒙專程前來,給於將軍當面賠罪。還望於將軍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計較。」
于禁擺了擺手,「呂都督不必如此。賠罪就不必了,我只是想問問呂都督,你我之間,到底是誰沒有誠意?」
「我放了虞翻,交還了你們的戰俘和陣亡將士的屍身,如今連潘璋將軍,我都送還給了你們。該給的誠意,我一分沒少給。可你呢?」
「我剛答應你們,你們轉頭就變了卦,說什麼船隻不足,要分批轉運。江面上停滿了你的戰船,你卻對我說,船隻不夠,只能分批轉運?
呂都督,你之所以不肯一次全部轉運,無非就是提防我,信不過我?不是嗎?」
呂蒙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連忙辯解:「不是這樣的!於將軍明鑑!我絕沒有半分提防將軍的意思!實在是因為還要增援夷陵前線,還有一部分運送陣亡將士的屍身回了江東,江陵渡口的船隻,確實不足以一次性運送三萬將士,絕非刻意提防將軍!」
嘴上這麼說,呂蒙心裡卻止不住地發虛。
提防于禁,不能說沒有這一層心思。
畢竟,他只有幾千人,加上放回來的那些戰俘,也不到八千人。
可于禁卻將近三萬人。
無論呂蒙怎麼解釋,面對于禁,他都是心中有愧,底氣不足。
于禁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失望,「算了,我也不聽你解釋了。是真是假,你我都心
知肚明。」
呂蒙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以為于禁要再次拒絕交易,急忙道:「於將軍!之前是我思慮不周,是我的錯!於將軍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來!只要我能做到的,絕無半分推辭!只要將軍肯讓出江陵,任何條件,都好商量!」
可出乎呂蒙意料的是,于禁並沒有提任何苛刻的條件,只是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
這兩個字落下,呂蒙的心臟猛地一跳。
只聽于禁繼續說道:「就按你說的,分批轉運,分三次。每次運送一萬人,戰船送完人,當日立刻返航,接應下一批。」
「這————?」
呂蒙徹底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麼也沒想到,于禁竟然就這麼答應了?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于禁的暴怒、刁難,甚至是漫天要價,可誰能想到,于禁竟然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
「於將軍!您————您說的是真的?!您真的答應分批轉運了?!」
「我于禁戎馬半生,豈有戲言?」
于禁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兵力少,要提防我,倒也情有可原。你我都是帶兵之人,都知道大軍在外,必須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我自然能理解你的難處。」
「若非我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親手找關羽雪恥,報襄樊被擒之仇;若非我摩下這三萬北方兒郎,日夜盼著北歸,我絕不會對你如此讓步。」
呂蒙聽到這話,對著于禁再次深深一揖,心中滿是感激:「將軍深明大義!呂某感激不盡!」
他做夢也沒想到,于禁不僅沒有刁難他,反而如此大度地答應了他的條件。
他只覺得之前自己提防于禁,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必謝我。」于禁擺了擺手,「我也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麾下的三萬將士。」
「那————那不知於將軍,打算何時開始轉運?」呂蒙連忙問道,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夷陵危在旦夕,他必須儘快拿到江陵城,早一刻是一刻。
「聽你的。」
于禁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這件事全由呂蒙做主一般,「你什麼時候把戰船準備妥當,我們就什麼時候開始轉運。」
這一下,呂蒙更是喜出望外,連忙道:「多謝於將軍!我馬上回營,立刻就調集戰船,明日一早,就接應第一批將士登船!」
「好。」于禁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就在呂蒙以為這場談判已經圓滿結束,準備告辭的時候,于禁卻再次開口,拋出了一個讓他做夢都想得到的誘餌。
「對了,還有一事。那個馬謖,我知道你們江東上下,對他恨之入骨。」
呂蒙的心臟猛地一跳,眼底瞬間燃起了熊熊的恨意,下意識地握起了拳頭。
他做夢都盼著將馬謖,千刀萬剮。
呂蒙強壓下心頭的恨意,看著于禁,小心翼翼地問道:「於將軍————提起馬謖,所為何事?」
于禁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幾分厭煩與不耐:「實不相瞞,我對這馬謖,也算是仁至義盡,耐心耗盡了。之前我念他對我不薄,他來到江陵後,一直對我禮遇有加。
可這小子,年輕氣盛,死活不肯歸順。剛剛我又勸了一次,對此人,我已經死心了。」
「這樣吧,最後等我臨走之時,我會把他交給你們處置。」
這真是喜上加喜!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般席捲了呂蒙的全身。
他對著于禁再次深深一揖:「於將軍大恩大德!大仁大義,呂某謹記在心,沒齒不忘!」
「不必謝我。」于禁擺了擺手,「這也算是給江東,給潘將軍一個交代罷了。」
呂蒙連連點頭,忙不迭地保證道:「於將軍放心!明日一早,我定然會把戰船都準備妥當,在渡口集結,絕不會出半分差錯!」
「好!」
于禁點了點頭,隨即目光銳利地看向呂蒙,沉聲問道:「這一次,該不會再變卦了吧?」
呂蒙立刻斬釘截鐵地搖頭:「我以人格擔保!絕不會再有半分更改!!」
「好。我就信你這一次。」
說罷,于禁不再多言,轉身帶著親兵回了江陵城。厚重的城門,再次關閉。
呂蒙站在護城河邊,只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兩個時辰的苦等,最終竟然換來了這樣一個圓滿的結果。不僅答應了分批轉運,還願意把馬謖交給他。
絕境翻盤,莫過於此。
「都督!成了!我們談成了!」呂范快步走到呂蒙身邊,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呂蒙看著暮色沉沉的江面,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這于禁,真乃仁義之人,若非立場不同,此人倒值得一交!」
潘璋離開之後,于禁重新給馬謖換了一間牢房,馬謖也算是享受了不錯的單間待遇。
先讓潘璋持續失血,然後,抓住機會,趁他休息時,馬謖果斷下了狠手。
這些日子,除了要對付潘璋,馬謖倒也樂得清靜。外界的談判、博弈、江東的窘迫、
夷陵的戰火,他都瞭然於胸,卻從不多言,因為很多事,他都和于禁提前謀劃好了。
「嘩啦沉重的鐵牢門被人從外面打開,王凱來了。
「馬參軍,於將軍有請。」
出了大牢,路上遇到的曹兵,嘴裡大都在談論回家的事。
消息迅速傳開,江東已經答應出戰船,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到了中軍大帳。守帳的親兵看到二人過來,立刻掀開了帳簾,恭敬道:「將軍正在後堂等著馬參軍呢。」
看到馬謖進來,于禁的臉上立刻有了笑意。
還是和上次一樣,大帳中都是于禁的心腹。
「不出幼常所料。呂蒙根本不敢一次性把所有戰船都交出來,主動提了分批轉運,分三批,每次一萬人。我晾了呂蒙兩日,今日又讓他等了足足兩個時辰,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
說到「勉為其難」,于禁實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馬謖卻很平靜,作為謀士,他很享受這種背後布局的感覺。
就像是蜘蛛織網,等到對手察覺,已經落入網中,難以脫身。
這種感覺,遠比戰場廝殺,更讓馬謖覺得快意。
當然,馬謖也知道,今後他還有很多很多的對手,而呂蒙只是其中的一個。
雖然他是個短命鬼,但你能因為對手短命,就心存仁慈嗎?
等馬謖飲了一杯酒,吃了些菜,于禁這才問道:「幼常,今日請你過來,有一事想要請教。」
「將軍請講。」
于禁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重:「即將北歸,下面的弟兄們,心思也活泛了。
有的日夜盼著趕緊登船,回北方老家;有的還在觀望,想看看局勢再做決定;也有一部分人,願意跟著我。」
于禁的語氣里滿是無奈,「這三批轉運,第一批送誰,第二批送誰,最後一批留誰,我實在是拿不定主意。」
「若是我強行安排,把想走的留在最後,把不想走的安排在第一批,必然會寒了弟兄們的心,甚至可能引發譁變,軍心大亂。可若是不篩選,把我的心腹都安排在前面走了,最後留在城裡的,都是些心思不定的人,到時候我們要動手,根本無人可用,反而會壞了大事。」
「幼常,到底該如何篩選,才能兩全其美?」
既要保證軍心不亂,還要保證最後的行動不會有失。
馬謖看著于禁發愁的樣子,忽然笑了。
他端起案上的酒盞,對著于禁舉了舉,「將軍何須費心,這篩選的法子,呂蒙不是已經幫我們想好了嗎?」
「嗯?」于禁愣住了,眉頭皺了起來,有些不解地看著馬謖,「幼常此話怎講?呂蒙他怎麼可能幫我們?」
「將軍你想,」馬謖放下酒盞,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解釋道,「呂蒙定了分三批轉運,每次一萬人,戰船送完人,當日立刻返航。這三批的順序,不就是最好的篩子嗎?」
「將軍你大可不必強行安排,只需要把規矩放出去,讓摩下的弟兄們自行決定,急於離開江陵、想回北方老家的,就讓他們第一批乘船離開;
不那麼心急的,就讓他們第二批走;最後,自願留下來,等到最後一批再走的,自然大多是將軍的心腹之人,或是真心擁戴將軍、願意跟著將軍共進退的人。」
馬謖的話音落下,于禁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瞬間豁然開朗。
對啊!
他怎麼就沒想到?!
讓將士們自行選擇,自願報名!
急於回家的,必然是那些歸心似箭、對江陵戰局毫無興趣的人,這些人,就算強行留在身邊,也不會真心賣命,反而會動搖軍心,不如讓他們第一批走,既成全了他們回家的心愿,也剔除了隊伍里心思不定的人。
而最後留下來,願意跟著于禁等到最後一批的,這些人,要麼是于禁多年的老部下,要麼是真心擁戴于禁,願意跟著他幹大事的。
這些人,才是他真正能依靠的核心力量,才是最後動手時,能給他最大助力的人。
這個法子,不僅完全不用他費心思去甄別、去安排,還能徹底順了軍心,讓想走的人高高興興地走,想留的人安安心心地留。
更妙的是,整個過程,全憑大家自願,沒有半分強迫。
不僅不會寒了弟兄們的心,反而會讓所有人都念著他的好,覺得他體恤下屬,通情達理。
一舉多得,萬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