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最鬆懈之時
「啟稟都督！于禁部下王凱求見！」
朱然的船隊還沒回來，離約定的第三批轉運時間，還有一段時間。
呂蒙倒也沒有多想，擺了擺手，吩咐道：「有請。」
不多時，王凱便進到了大帳。
「呂都督！末將王凱，奉我家於將軍之命，前來拜見都督，有一事想與都督商議！」
「王將軍不必多禮。」呂蒙微微頷首，語氣平靜，「不知於將軍派你前來，所為何事？」
王凱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是這樣的，我家將軍讓末將過來，是想跟都督商議一下，關於我們第三批弟兄登船的事。」
「哦？」呂蒙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都督您也知道，我們這三萬弟兄，困在江陵這麼久，現在要回去了，免不了收拾些要帶走的東西————零零碎碎的，數量不少，收拾起來麻煩，搬運起來也費時間。」
呂蒙何等聰明，瞬間就明白了王凱的意思。
亂世之中，隊伍撤軍，哪有不搜刮些財貨物資的？更何況于禁麾下足足有三萬將士，好不容易能北歸，空著手走才是咄咄怪事。
江陵本就是富庶之地，于禁怎麼可能空手離開呢？
就算他本人並不貪戀財物，他難道就不想給下面的將士弄些好處嗎？
哪怕只為收攏人心，這麼做也不算過分。
這最後一批，想提前收拾好搬上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呂蒙看著王凱，露出瞭然的表情，笑道：「原來如此。王將軍有話不妨直說，於將軍想怎麼安排，只要合情合理，我這邊都好商量。」
王凱連忙道：「都督果然深明大義！我家將軍的意思是，反正您這邊還停著不少船隻，空著也是空著，我們想讓弟兄們帶著東西，先上船安頓著。
我們也不走，就等朱然將軍的船隊回來，我們再出發，你們儘管派人盯著，我們只想離開，絕無他意。」
「這樣一來，我們也能提前把東西都收拾妥當，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當然了，都督您若是覺得不妥，那就算了。我們也不急，再等等也無妨。」
王凱話說得十分客氣，完全是一副商量的語氣。
呂蒙沉默了片刻，心中盤算著。
于禁這個要求，過分嗎？坦白說，一點都不過分。
只是提前上船安頓，船依舊停在岸邊，就在呂蒙的眼皮子底下，更何況，前兩批轉運都順順利利，于禁一直表現得十分大度，如今只提了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
呂蒙若是不答應，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顯得自己太多心。
之前，明明于禁可以提一些過分的要求，可人家並沒有，分批就分批，分三次就三次一切都按著呂蒙的安排來。
更重要的是，呂蒙心裡，也有些著急。
他急於進駐江陵城，急於拿下馬謖，急於給潘璋報仇，急於增援夷陵。
讓曹軍提前上船，等朱然的船隊一回來，就能立刻起航出發，不用再花時間登船、搬運輜重，反倒能節省大量的時間，讓他能更早一步接管江陵。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划算的。
至於風險？在呂蒙看來，根本沒有什麼風險。
于禁若是真的有什麼別的心思，何必等到現在？
「我還當什麼大事，既然於將軍和弟兄們想提前上船安頓，那就儘管上便是。江邊的戰船空著也是空著，正好讓弟兄們先上去歇著，省得在城裡折騰。」
王凱聽到這話，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抱拳：「多謝都督！末將替我家將軍，替摩下所
有弟兄，謝過都督了！」
「王將軍客氣了。」
呂蒙擺了擺手，笑道：「你我雙方既然已經達成了約定，自然要互相體諒，彼此方便。」
「都督放心！末將明白！」王凱立刻拍著胸脯保證道，「末將一定約束好摩下弟兄，嚴格遵守都督的規矩，絕不給都督添麻煩！若是有哪個不開眼的敢鬧事，末將第一個將他軍法處置！」
「好！」
呂蒙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你便回城安排吧，隨時可以帶人過來登船。」
不多時，江陵南門再次開啟，這次和之前截然不同，城門徹底大開，浩浩蕩蕩的曹軍隊伍，從城中走了出來。
為首的兩員大將，正是王凱和李虎。兩人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對著隊伍高聲喝令，維持著秩序。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曹軍隊伍，更是讓岸邊的江東眾人，瞬間明白了什麼叫「輜重繁多」。
要麼兩人一組抬著厚重的木箱，要麼單人挑著沉甸甸的籮筐，還有上百匹馱馬，馬背上也都捆得嚴嚴實實，一眼望去，浩浩蕩蕩的隊伍里，不少人身上都帶著東西。
那些木箱和籮筐，大多都封得不嚴實，有的木箱蓋子甚至故意留了一道縫隙，有的籮筐邊緣乾脆敞著口，裡面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
「好傢夥，帶了這麼多！」
岸邊的江東兵瞬間炸開了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著這邊望來，嘴裡發出陣陣驚呼，臉上滿是羨慕。
「我的天，他們這是把江陵府庫都搬空了嗎？」
「可不是嘛！待在江陵這麼久，好不容易能回家了，還不撈個盆滿缽滿？換做是我，我也得帶！」
「你看那絹布，都是上好的蜀錦啊！一匹就得值不少錢！這些曹軍弟兄，這回可是發了！」
「這年頭，誰不愛財啊？人家讓出了江陵，府庫里的東西，帶一些回去也不算過分！」
呂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趕忙轉身對呂蒙低聲道：「都督，你看他們帶的這些東西，數量未免也太多了————要不要攔下查看一下？」
呂范這麼說，一方面是謹慎，一方面也是心疼，這些東西要是留給他們江東人該有多好啊。
可是沒等他們檢查，王凱、李虎主動催馬來到了近前，說道：「都停下，讓呂都督檢查。」
最前面的隊伍，有人直接把籮筐放在了地上，甚至有的不小心，籮筐直接翻倒了，裡面的東西都散落在了地上。
呂蒙看到了隊伍後面出現的于禁，便擺了擺手，「算了，不必查了。」
說著，他轉身看向呂范，吩咐道：「子衡，你來安排，讓他們儘快登船。」
這麼多東西，若是逐一檢查，那得多耽誤時間，當著于禁的面，呂蒙也不想顯得自己太小氣。
王凱拱了拱手，「好咧，那就多謝呂都督了。」
此外，如果當眾檢查，呂蒙也怕影響自己的軍心。
自己人本就已經有些眼紅了，如果再全部打開，仔細檢查，這就等於讓大家看的更清楚，心裡只會更難受。
「諾！屬下這就去安排！」
呂范立刻躬身領命，快步走去安排上船的事宜。
隨著呂范的號令下去，江邊的士兵立刻動了起來。一艘艘戰船紛紛放下了厚重的登船踏板，船上的江東兵迅速清理了甲板上的雜物，騰出了船艙的空間。
不多時，呂范對著王凱二人揮了揮手，高聲道：「船隻已經備好，隨時可以登船！按隊列來，不要擁擠，一艘船五十人，輜重先上，人後上！」
「謝都督！」
王凱和李虎齊齊向呂蒙道謝，隨即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隊伍高聲下令：「按隊列依次登船！不許擁擠，不許喧譁！違令者，絕不輕饒！」
「是！！」
將近一萬曹軍士兵齊聲應和，聲音震得碼頭都微微發顫。雖然人數眾多，輜重繁多，可隊伍卻秩序井然，沒有半分混亂。
抬著木箱、挑著籮筐的士兵走在最前面，順著踏板依次登上戰船，把輜重物資搬進船艙里；背著行囊的普通士兵跟在後面，也依次登船，各自在船艙里安頓下來。
大局已定，就等朱然的船隊回來。
呂范絲毫沒有注意到，那些看似裝滿金銀綢緞的木箱、籮筐，被搬進船艙之後，立刻就被士兵們悄悄打開了。
箱子底層，根本不是什麼金銀財貨，而是封得嚴嚴實實的火油、一捆捆浸了油的麻布、還有一枚枚打磨好的引火硝石；那些看似普通的行囊里，除了換洗衣物，全是備用的弓弩、箭矢，還有磨得鋥亮的短刀。
船艙里的曹軍士兵，臉上的歸鄉喜悅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
王凱和李虎在各艘戰船之間來回穿梭，低聲下達著命令，士兵們紛紛檢查著兵器、引火之物，只等著最終的動手信號。
呂蒙對此一無所知。他的注意力，隨著于禁的到來，全都被吸引了過去。
于禁的身後，周山帶著一隊親兵，押著一個被麻繩捆住雙手的人，正是馬謖。馬謖頭髮有些散亂，卻依舊抬著頭，臉上沒有半分階下囚的惶恐，反倒帶著幾分桀驁不馴。
馬謖身後，還有關興、謝雲、王才、潘濬等人，也都被押來了，要一併交給呂蒙。
關興低著頭，一言不發，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知道了全部的計劃，他現在的沉默，正是在積蓄力量，隨時準備拼命。
于禁越來越近，呂蒙忙快步迎了上去。周泰、韓當、丁奉等一眾江東將領，也跟在了呂蒙身後。
于禁來到近前，立刻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親兵，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勞煩呂都督久等了！」
「於將軍客氣了！不過是提前登船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倒是將軍，都安排妥當了？
」
「都妥當了，都妥當了。」于禁笑著點了點頭，隨即，又故作尷尬地嘆了口氣。
「說來慚愧，麾下的這些弟兄們，跟著我困在江陵這麼久，吃了不少苦，如今能回家了，一個個都盯著江陵府庫里的這點東西，非要帶些回去，我攔都攔不住，只能由著他們了，倒是讓都督見笑了。
不過你放心，我們只是拿走了一部分，府庫里還有不少，給你們留著呢。」
「將軍這是哪裡話！」
呂蒙立刻擺手，笑道：「弟兄們跟著將軍出生入死，拿些財貨，都是應得的！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如果于禁這三萬人離開，什麼也不帶，那反倒不合常理。
于禁拱了拱手，露出感激之色，說道：「下面的兄弟們受了不少苦，我也難做，權當以此安撫一下人心。沒想到呂都督如此體諒，我替麾下所有弟兄，謝過了！」
「將軍太客氣了！這算不得什麼。」
于禁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連麾下士兵帶財貨這點小事，都特意過來跟他賠罪、解釋，如此坦誠，哪裡有半分耍詐的樣子？
「等我和弟兄們全部匯合，必定會猛攻關羽的後路，也算報了呂都督這份人情。」
呂蒙聞言，更是大喜過望。
前兩批人並不是直接送去了襄樊前線，而是先送到了漢水北岸，距離樊城還有一段距離，他們還等著和于禁匯合呢。
兩位主帥說說笑笑，聊了好半晌，反正于禁就在眼前，呂蒙也不怕他跑了。
于禁指了指身後的城池，「現在我們的人都已經撤出來了，府庫、官衙、城門防務，都已經收拾妥當了。你們隨時可以派人進城接管。」
這句話一出，呂蒙等人臉上全都露出了喜色。
人家于禁還沒走呢，就已經允許他們進城接管了。
什麼叫痛快，這就是！
「於將軍！您————您說的是真的？」呂蒙不敢置信地問道。
「自然是真的，我都要走了，怎麼可能和你們說笑，呂都督隨時可派人進城。」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呂蒙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對著于禁深深一揖。
他立刻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的江東眾將，吩咐道：「周泰聽令！」
「末將在！」周泰立刻上前一步，虎目里滿是興奮的光芒。
「立刻率領一千精銳，進城！速速安撫城中百姓！不得有半分差池！」呂蒙擲地有聲地下令。
「諾！！」周泰高聲應諾，聲音里滿是幹勁。
看著周泰帶著隊伍遠去的背影，呂蒙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江陵城！謀劃了這麼久，終於到手了！
韓當、丁奉等將領，臉上也都笑開了花。
于禁看著呂蒙志得意滿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笑意，繼續和呂蒙攀談起來。
他一會兒聊起當年跟著曹操南征北戰的往事，一會兒聊起江東的水師，一會兒又感慨起亂世之中，將士們的身不由己。
于禁的目的，非常明確，那就是拖住呂蒙，吸引他所有的注意力，給船上的王凱、李虎爭取足夠的時間，做好所有的準備。
至於周泰進城，只不過是讓他們將本就不多的兵力，繼續分散罷了。
呂蒙的兵力，加上于禁還回來的戰俘，總共不到八千人，朱然帶走了兩千，周泰現在
又帶走了一千，還能剩下多少人？
聊著聊著，終於聊到了馬謖的身上。
于禁轉身看向馬謖，冷笑一聲，「呂都督，不瞞你說，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不識抬舉的人。」
「自從拿下江陵開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勸他歸順魏王，跟著我一起北歸，將來裂土封侯，豈不是美事？」
「可他執迷不悟，一心只想給劉備賣命。我好話歹話說盡，美酒佳肴供著，他非但不領情，還屢屢頂撞我，罵我是背主降賊，簡直是不知好歹！」
呂蒙的目光，立刻就死死鎖在了馬謖的身上。
心說：若是真讓于禁收降此人，那我死了那麼多將士，他們的仇找誰去報？
一看到馬謖，他的眼底瞬間燃起了滔天的恨意，真想現在就把他殺掉。
可呂蒙還是忍住了。
人就在眼前，跑不了的。
現在開口索要，反而失了風度，等于禁帶著人一走，馬謖就徹底落到了他的手裡，到時候，他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呂蒙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對于禁道：「將軍不必為這種人生氣。他一心求死，乃是咎由自取。」
「可不是嘛！」于禁嘆了口氣，對著呂蒙擺了擺手，「罷了，不說他了。反正接下來就交給你處置了，是殺是剮，你們隨意。」
呂蒙連忙拱手道：「多謝將軍！」
說罷，他再次轉過頭，看向馬謖。
而馬謖，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頭，直直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桀驁不馴，帶著深深的不屑，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呂蒙。
「豎子！還敢瞪我家都督！」韓當厲聲喝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
「韓將軍，稍安勿躁。」呂蒙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攔住了韓當。
「讓他瞪吧，反正，他也瞪不了多久了。」
江風越來越大，捲起了江面的水霧，也捲起了濃重的殺機。
于禁目光越過呂蒙，看向遠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網，已經收好了。
魚，也已經徹底進了瓮。
接下來，就該是收網的時候了。
突然有人興奮地大叫起來，「回來了，朱將軍回來了。」
果然，不遠處的江面上隱隱出現了船影，船影越來越多，宛如一道靠近的黑線。
岸邊的江東兵紛紛轉身，呂蒙等人也不例外。
馬謖和于禁對視一眼，眼中全都露出了殺意。
朱然的歸來，這就是江東兵最鬆懈的時候，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PS：感謝每一個真心支持的兄弟，讓我們一起見證，季漢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