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無顏面對江東父老
船隊駛入公安水域時,日頭剛爬上頭頂,時間才到晌午。
朱然站在船頭,一隻手攥著船舷,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江岸。
「到了。」有人喊了一聲。
朱然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看到身後那片空蕩蕩的江面,就會想起不久前,他帶著兩百艘戰船浩浩蕩蕩駛向江陵時的光景。
可現在,他身後只剩下不到四十艘船。
每一艘都帶著觸目驚心的傷痕。有的船舷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像一隻受傷的刺蝟有的船帆被燒得只剩下半截;有的甲板上躺滿了傷兵,能站著的不到三成。
沒有一艘是完好的,一艘都沒有。
「朱將軍。」呂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也非常虛弱。
朱然猛地轉過身。呂范被兩個士兵扶著,從船艙里走了出來。這位江東長史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他的後背也中了一箭,箭傷雖然已經草草包紮,可仍有血水滲出,他每走一步,眉頭都要疼得皺一下。
「仲翔先生呢?」朱然問道。
呂范搖了搖頭,「他沒有跟來,只怕是被俘了。」
在亂軍之中,像他們這樣的文士,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樣,呂范能逃回來,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虞翻,他已經接連兩次被俘了。
朱然沒有追問。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想虞翻的處境了。
「都督呢?」
呂范嘆了口氣,「還在昏迷之中。醫官說————傷得太重了。」
從江陵突圍離開後,呂蒙就一直沒有醒過來。胸前那道被于禁一劍劃開的傷口,在連續的衝鋒、突圍、顛簸中反覆崩裂。
船隊越來越近了。公安城頭的守軍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們,城樓上的旗幟開始頻繁地揮動,有人在城牆上奔跑著,大聲喊著什麼。
守軍們紛紛從城樓里湧出來,趴在城垛上,伸長了脖子朝著江面張望。
他們一定在等一支凱旋的船隊。
沒有人想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支殘兵。
「靠岸!」
朱然深吸了一口氣,吩咐道:「所有人準備下船!傷兵先下,輕傷的扶著重傷的!」
船隊緩緩靠向公安城的碼頭。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守城的孫皎帶著幾十名士兵迎了出來,都伸長了脖子朝著船隊張望。
然後,孫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這是————」孫皎震驚地張大了嘴,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船一艘接一艘停靠在岸邊,像一群被獵殺之後僥倖逃生的困獸,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孫皎終於反應過來,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士兵喊道:「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叫醫官!把所有醫官都叫來!快!」
士兵們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往城裡跑去。
兩個士兵抬著擔架,小心翼翼地從船艙里走出來。
擔架上的呂蒙雙目緊閉,臉色灰敗,胸前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孫皎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都督————都督這是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他。
周泰是被兩個人架著走下船的,腳尖拖在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他的左肩還插著一支箭,雖然走路不便,但手裡還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刀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豁口。
然後是丁奉,丁奉倒是自己走下船的,但每一步都走得艱難,顯然江陵那一戰,也讓他深受重傷,現在還能走路,這也多虧了強悍的體質。
碼頭上,幾百名傷兵橫七豎八地躺著、坐著、靠著。有人只剩下一條斷臂,一聲不吭地瞪著天空;有人大腿上還插著箭,身子不停地顫抖著。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孫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朱然走過他身邊,停了一步。
「江陵。」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他沒有時間解釋,也沒有力氣解釋,也不知到底該怎麼解釋。
這一切就像做夢一樣,一場噩夢,直到現在,朱然都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眾人才剛歇息了半個時辰,突然,有士兵跑來稟報。
「有人!城外有人!」
「敵襲,有敵人靠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城上的弓弩手們齊刷刷地抬起了弓,朱然一把拔出佩劍,厲聲喝道:「來了多少人?!」
「有好幾千人。」
朱然嚇了一跳,還以為馬謖和于禁追來了呢,急忙登上城樓,原來不是,這夥人是從南邊來的,是從陸地上來的。
旗幟下,一個身披鐵甲的將領騎在馬上,手裡提著一桿長槍。他的身後,跟著三四千人,有的拿著刀槍,他們的裝束五花八門,有的是荊州軍的舊軍服,還有的連盔甲都沒有。
顯然,這是一支拼湊起來的雜牌軍。
為首有兩人,一個是零陵太守郝普,一個是武陵從事習珍。
朱然正要守城,孫皎跑來稟報,「朱將軍,大都督醒了,讓你過去一下。」
「你們守住城頭,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
朱然吩咐了一句,便轉身跟著孫皎走下了城樓。
呂蒙半靠在軟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被褥。嘴唇乾裂發紫,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沫。
胸前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了,潔白的麻布纏了一層又一層,可暗紅色的血水還是不斷地滲出來。
朱然進來後,滿是擔心地喊道:「都督。」
「城外————是什麼情況?」
呂蒙掙扎著想要坐直身子,胸口的傷被牽動,疼得他眉頭猛地一皺,卻還是咬著牙,急忙詢問。
「城外來了三四千人,是從南邊來的。看裝束,是荊南各地胡亂拼湊起來的隊伍,想來收復公安。」
「都督不必憂慮,我們能將他們擊退。」
呂蒙艱難地擺了擺手,「不必再守了,放棄公安,速速撤離!」
「這?」
「不只是公安,夷陵,也一樣,是該放棄的時候了。」
此時的呂蒙,已經將所有的不甘和恨意都強行壓在了心底。
他知道,自己身為江東的大都督,不能再意氣用事了。
荊南的敵人不值一提,可馬謖和于禁隨時會追來,他不能再冒險了,要不然,就真的會全軍覆滅。
他要為江東保留火種,保留日後復仇的希望。
潘璋、徐盛、韓當、蔣欽,還有那麼多江東子弟,死掉的人已經夠多了。
「末將————遵命。」朱然強忍著淚水,用力點頭。
「還有,派人————去夷陵。告訴陸遜,讓他————快撤,不要再守了。」
說完這些話,呂蒙閉上了眼睛,朱然看到,他的眼角流出了淚水。
朱然心裡不免一痛,好像心臟被扎了一刀。
他和呂蒙相識已久,從來沒見過呂蒙流過淚。
過了許久,朱然對著呂蒙深深一揖,轉身走了出去。
「都督怎麼說?」呂范第一個開口,聲音里滿是急切,眾人也紛紛看向朱然。
「都督讓我們放棄公安,所有人登船,立刻撤離!」
朱然等人從進入公安到離開,前後不到一個時辰。
船隊順江而下,路上久久沒有人說話。
郝普和習珍等於什麼都沒做,就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公安。
直到公安城徹底消失在身後,朱然想到了一個詞,喪家之犬!
他曾經很鄙夷這個詞。他覺得,堂堂七尺男兒,頂天立地,就算是死,也要站著死,怎麼能像狗一樣夾著尾巴逃呢?
現在他明白了,也真正體會到了。
馬謖就是壓在他們所有人心頭的惡魔,只一戰,就讓他們所有人,都將恐懼深深刻進了骨子裡。
要屬最難受的人,還是呂蒙。
在瓮城,他拋棄了潘璋和五千名將士。
在江陵碼頭上,他沒能把虞翻帶上船,也把他拋棄了。
現在,他又拋棄了陸遜。
儘管他派人去夷陵報信,讓陸遜撤退。可他自己心裡清楚,消息能否送到,說不準。
即便能送到,陸遜也未必能安然撤離。
原本呂蒙要保障陸遜的後路暢通無阻,可現在,他卻先一步撤離了。
拋棄潘璋,拋棄虞翻,拋棄陸遜,他還拋棄了成千上萬的江東兵。
不是他不想救,是根本救不了。
他想起白衣渡江之前,站在建業城頭,對吳侯說的那句話。「荊州,臣必為主公取之!」
那時候,他是多麼篤定,那麼意氣風發。關羽遠在襄樊,荊州空虛,他帶著四萬精銳,數百艘戰船,浩浩蕩蕩而來,所有人都以為這一仗贏定了。他自己也這麼以為。
可他卻遇到了馬謖,馬謖算準了他的每一步。
不是他無能,是那個人,實在太可怕了!
呂蒙的腦海中反反覆覆閃過馬謖的影子,馬謖在看著他,沖他笑,是不屑的冷笑。
有一團火在他的胸腔里燒起來,燒得呂蒙喘不過氣。那團火,是恨。他恨馬謖,更恨他自己。
恨自己的自負,恨自己的輕敵。
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五臟俱焚,呂蒙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
「都督!都督!」
一旁的醫官嚇得大驚失色,忙一把扶住呂蒙的身子。
聽到動靜,朱然等人也紛紛衝進了船艙。
本以為取下荊州,名垂青史,卻將江東的國運全部賠光。
呂蒙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心情更加悲涼。
「楚霸王寧死不過烏江————我呂蒙————還有何面目————面對吳侯,面對江東父老——」
他的手猛地攥住了身邊那把佩劍的劍柄,用力將它拔出。
「都督!」朱然一把按住他的手,死死地按住,「都督!不可!」
呂范也沖了過來,不顧後背的箭傷,按住了呂蒙的另一隻手。
呂蒙真想拔劍自刎,一死了之。
他實在沒臉再見吳侯了。
漢水北岸的暮色,比江陵來得更早一些。
兩萬名曹軍將士,已經在北岸等了幾個時辰。
馬謖和于禁的船,是在天快黑的時候靠岸的。
船剛一靠岸,岸上的士兵就圍了過來,舉著火把,伸長了脖子,往船上張望。
「將軍來了!將軍來了!」
于禁走下船,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很快就有人開口詢問,「將軍,我們何時離開?」
現在,他們以為,終於可以回家了。
于禁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解釋。
自己不走了,這話終究很難說出口。
馬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于禁身前。
「弟兄們,將士們。」
他頓了頓,高聲道:「我先申明一件事。於將軍,不走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人群中瞬間炸開了鍋。站在最前面的幾個老兵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後面的士兵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
有人已經開始大聲嚷嚷:「什麼意思?什麼叫不走了?」
到了這種時候,馬謖知道,沒必要再藏著掖著。
「這場譁變,從一開始,就是我和於將軍定下的計策。是為了誘騙呂蒙————」
他把具體經過,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眾人。
一個青州老兵聽完,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他大約四十來歲,大聲問道:「你剛才說,譁變是假的?」
馬謖看著他,點了點頭:「是。」
「那我們回北方的事呢?難道也是假的?」
這一問,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對啊!不是說好了回北方嗎?」
「我們等了這麼久,就等來這麼個消息?」
「將軍!您說句話啊!」
于禁的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馬謖卻用力點頭:「回北方的事,是真的!」
騷動的人群再次安靜下來。
馬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兩艘戰船揮了揮手。船上的士兵立刻將裝滿財物的箱子抬了下來,一一打開。
裡面的東西在火把的光芒里泛著誘人的光澤,有銅錢,有絹布,也有上好的蜀錦。
馬謖指著那些木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沒有你們,呂蒙不會上當,沒有你們,江陵城撐不到今天。」
「你們想要回家,我不攔著,想走的,馬上就可以離開,但諸位離開前,務必請允許我道聲謝。」
說著,馬謖深深彎下腰,朝眾人鞠了一躬,他久久沒有起來。
這一刻,四周徹底安靜了下來,眾人紛紛瞪大了眼睛。
于禁終於開口了,這一刻,他的心情也很複雜,有愧疚,有不舍,也有感激,還有一絲釋然。
因為很多人,如果現在不走,也許永遠都見不到家人了。
「弟兄們,馬參軍說的,都是真的。我不走了,但你們可以自行離開!我和馬參軍是來給你們送別的。」
PS:說下更新,不出意外,每天兩更。每章四五千字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