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朝陽之下。
一抹輕風掃開乾枯的落葉,暴露出夯實的泥土。
方常悄無聲息落在其中,衣衫飄蕩,淡淡陰氣流轉。
他皮膚冷白,自帶陰冷。
不太像好人。
服氣修士已與凡人有所不同。
氣息綿長、超常耐力不必多說。
再有便是身輕體異,身繞微弱雲霞。
說句仙姿初現也不為過。
但方常是煉屍道,長時間接觸屍氣,稍微多些陰邪也很正常。
方常的視線轉動。
停在地面一棵倒塌的樹幹上。
樹幹自然乾枯死亡,平平無奇。
最惹人注意的,是一截錐形的樹杈斷口。
此時的屍傀甲二,整個人趴在樹幹上,就被這截樹杈擊碎面骨、洞穿了面部
「嚯...」
屍傀的重傷和凡人大有不同。
光是無懼疼痛這一點,它們便超越太多。
也因此甲二此前破破爛爛,也依舊保留著不錯的實力。
沒有靈韻的凡人,最多最多,能根據萬物相剋的道理,使用至陽物品驅趕低級的屍傀。
卻極難像這樣完全擊殺。
「這位第三者,果然不簡單。」
「現在還處於《下仙》的前期,估計很多在未來異軍突起的修士,現在還只是凡人階段,或許這是其中一位?」
方常環顧一圈,找到些許凌亂腳印。
沿著前行百步,拐過一棵大樹,便瞧見一個麻衣少年昏迷地上。
不用想,這一位就是『第三者』。
但是,方常沒有繼續靠近。
皆因此時,少年身旁有一隻巨大的白虎俯臥。
白虎周遭圍繞霞氣,黃黑的瞳孔平靜注視著方常,像是看著一隻螻蟻一樣,幾乎沒有用心警惕。
一人一虎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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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常一臉平靜,穩如老狗。
卻已經感覺到一道寒氣從尾骨鑽入,沿著脊骨,一路撞進腦腔里。
雞皮疙瘩冒了一地。
這種非心境所導致。
是高境界對低境界,天然的氣息壓制,屬於自然反應。
修行七境。
方常入門不久,處於第一境的服氣。
而面前的白虎,形體虛妄,幾乎與所在的山體融為一體。
這便是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的象徵之一,乃是第四境的坐忘。
這我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方常扭頭就走。
而那白虎。
就這樣靜靜守著少年,放任方常離去。
不消片刻。
方常重新回到屍傀甲二被毀壞的地方。
迎著陽光揮灑,腥臭的屍傀開始散發味道。
「呵呵呵,真是見鬼了。」
他是被氣笑的。
此時方常已經想起來那少年是誰。
正如之前所說,在未來異軍突起的修士不少。
其中便不乏有天生氣運加身的人。
而常有一頭白虎相伴的,只有一位——小武神戴泊君。
在《下仙》劇情中,此人絕對稱得上主角中的主角,各種奇遇、各種拜師、各種紅顏知己,早已讓玩家嫉恨無比,常年位列NPC必殺榜第一。
說起來。
這戴泊君確實就是滄瀾山弟子。
如此看來,是他調和了趙韻桐和程畫之間的關係。
「好好好...原來是你...」
方常上前把屍傀甲二從樹杈拔出來。
隨後順利在其右手的食指尖爪處,找到新鮮血液的殘留。
此前殺死那兩位血魔道之後,他已清理過屍傀,如此看來,便是戴泊君所留的了。
甲二這具屍傀他還頗為喜歡。
一方面原屍材是一位美貌寡婦。
方常這人沒什麼愛好,就好煉點美女艷屍什麼的。
另一方面,【夜能視物(白)、五感稍敏(白)】這兩個特質能很好充當斥候的職能。
絕對不是我方常心眼小。
而是就這樣被毀掉,心裡不爽啊。
方常默默將鮮血收集、放好,眼眸閃爍。
...
...
「噼啪——」
熊洞前的火堆發出爆燃的聲音。
天空由白晝再度轉為黑夜。
晝夜輪轉之際,方常默默打坐,凝聚、收煉、運行內部靈韻。
與日出東方時吸納紫氣一樣,傍晚同樣是個特殊的時候。
不同的是,清晨服紫氣,強調從外汲取能量。
而此時,主旨是向內收煉、調和陰陽,乃是心腎之氣交合的時機。
方常雖有煉屍道系統。
但與屍氣等陰邪之氣打交道卻免不得。
若長期下去,落下病根都是小的。
更嚴重的可能陰氣過重,整個人由陽轉陰,變得皮膚細膩、鬍鬚稀少、骨柔體弱、魔丸萎縮,最終不男不女。
前世玩的是遊戲自然不在意。
現在親身修煉,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慄。
方常的魔丸桀驁不馴、不甘人下,它倆告訴方常,要麼好好活,要麼一起死,沒有半死不活的萎縮說法。
沒辦法,方常只有一個大腦,它們卻有倆,從數量上就輸了,辯論不過。
便只能憑藉前世記憶,花費半個月尋來這《紫景功》。
「紫景功...?」
身後,突然傳來仙子虛弱的聲音。
方常回頭看去。
便見程畫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半披著長袍,倚坐在墊起來的包袱上。
她此時依舊病弱,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繚亂的幾縷青絲散落,少了幾分仙氣,多了幾分人間溫度。
她繃緊著清冷的俏臉,十分嚴肅。
「閣下可知,此乃痴歡道的房中心法,掠奪元陰以補自身,酷烈殘暴。」
程畫嗓音乾淨,似是不染煙火的瓷音:
「我很感激閣下救了我,但若修煉此功,我便不得不管。」
方常驚奇,上下打量她。
現在這種我強你弱的狀況,你竟然也說得出口這種話嗎?
真不知道該說你不諳世事,還是清心寡欲、道心空明了。
「我煉自是煉了,程道友的意思是,打算怎麼管?」
方常淡淡地問。
程畫檀口微張,眉眼間有股情緒不明所以,卻始終一言不發。
就這樣憋著一張俏臉,眼神中帶有糾結的,平靜卻倔強地盯著他。
方常覺得好笑,主動解釋:
「此功我經過修改,用作轉化體內的陰邪屍氣,並非用的女子元陰。」
「如此便好。」
程畫一聽。
令人驚奇的也不求證,臉色立馬緩和下來,看得方常一愣一愣的。
「我需要傳信師門,接我回去,你若願入滄瀾山,隨我一同。」
「我是煉屍道。」
「無妨,我會替你擔保,屆時捨去煉屍,重修滄瀾山的門道即可。」
程畫說的話非常平靜,像是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似的。
這滄瀾山的邀請來得順利。
方常心裡卻有些嘀咕。
遊戲裡不限修煉門道的數量,多修是常事,卻沒聽說過,進了哪個宗門,就要放棄別的門道的說法。
「容我考慮一下。」
程畫點點頭,沒說什麼。
話題一斷,熊洞裡的氣氛便陷入詭異的平靜。
火星爆燃的聲音,程畫摸索衣物的聲音,清晰明了。
特別是後者,十分不躲著人。
方常知道她在檢查自己的衣服有沒有被打開過。
但這種事,起碼躲著我點吧?
這傢伙怎麼總透著一股憨感。
「我沒碰你。」
方常忍不住說。
程畫抬頭,在微弱的火光下白淨乾淨,眼角那顆淺淡的淚痣成了誤落白絹的一點孤墨。
她看著方常好一會兒,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
衣物確實沒有被解開過。
但為何胸口等各處,還殘留著麻麻酥酥的灼熱觸感?
那是接觸到肌膚的感覺,絕對和隔著衣物不一樣。
或許我在做夢?
程畫嗯了一聲,停下檢查。
「再次感謝你,方道友,若非你提醒香囊中有蠱蟲手段,我恐怕撐不到你的救援。」
「我會認真思考。」
程畫一臉認真,看上去很精明的樣子。
方常不禁嘆了口氣。
他意識到,程畫可能是那種,對信任之人放下警惕的類型。
從她不懷疑《紫景功》的解釋,和願意擔保方常加入滄瀾山就能看出來。
她很可能真的不懷疑那位贈送香囊的摯友。
而經過系統一天一夜的煉製,屍傀趙韻桐已即將出爐。
方常可不想屍傀剛出來,神魂通感的對象就傻乎乎地被人幹掉。
...
...
夜風冷清。
某處山丘上,一女子衣袍飛揚。
她詫異抬頭,於天空中看見一道靈光。
「宗門的求援紙鶴?」
女子立馬掐動滄瀾山法訣,將那傳信紙鶴攝來。
傳念查看。
「遭遇執念道趙韻桐襲擊,身遭重創......為什麼沒死?!」
女子臉色陰晴不定,「蠱蟲本該在她體弱時觸發,為何?為何!」
她想不通關隘。
眸子閃過嫉恨之色,一番轉動後,更加濃烈。
宗門的求援紙鶴起落皆有記錄,她不敢亂來,只得將紙鶴放飛。
又重新取出一枚普通的傳信紙鶴,恨恨道:「幫我殺個人,地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