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順城外，廣豐潭。
這裡多少有些對不起如此吉祥的名字了。
寧州多水澤，沼澤淺灘四布，道路泥濘濕滑，這廣豐潭藏在一大片圍繞的蘆葦叢中，說是潭，也只不過是一片大一些屎湯。
這瘴氣渺渺的，雖然比不上七仙崖的那般嚇人，但這環境之中，瘴氣已經是最顯眼的危險了。
方常在點死兩條鱷魚、一條大蟒和數不盡的各類毒蟲毒蛇之後。
終於來到了廣豐潭。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些東西見得人不多，絲毫不懂得害怕修士，一窩蜂地撲上來找死。
方常也無所謂就是了。
鱷魚肉和蟒肉他打算各帶一條回去客棧，明天出發去霸劍門之前打個煲。
其餘什麼毒蟲毒蛇之類的。
通通餵給小白蛇。
上一回被豐青綁架沒帶它出門，這一會兒吃香的喝辣的的，肯定少不了你。 小白蛇相比之前，整條蛇大了一圈。
這會兒正諂媚地盤在方常的手裡，一頓猛吞。
雖然吃慣了太歲紅肉，但吃點糙的.……它也表示沒有問題。
方常環顧四周。
還真發現了毒霧，而且真如那客棧店小二所猜測的一樣，是蠱蟲的毒霧。
位置嘛，在一個大水杉樹的鏤空樹洞裡，毒霧就以那樹洞為中心向外瀰漫。
只是終究是樹洞，位置對於人類來說便是又小又窄，顯然是潭水中蟒蛇的巢穴。
老實講。
不太像是阿蘇的藏身之所。
更可能是一隻天生天養、恰好成蠱的自然蠱，占了這個地區，充滿本能地散發驅趕外敵的毒霧。
像寧州這種水澤、毒瘴地區，倒也屬於正常。
方常見不是阿蘇，有點失望。 不過來都來了，過去把蠱給抓了也好。
反正這種自然成型的蠱，一般都有獨到之處。
他掐了個斂息訣。
又捏了張避瘴符，短暫清空那包圍的蠱毒綠霧。
隨後踩著那污濁如流沙一般的潭水水面上靠近。
嚯喲，這水杉樹鏤空本來就嚴重，讓這蠱毒一腐蝕，便更加軟爛了。
方常徒手那麼一扯，就撕下一大半下來。
由此，也算是看清楚裡頭的……
好吧，還是沒看清。
這蠱的體型還不小，跟瘦骨嶙峋的狗一樣蜷縮成團，只是被包裹在渾濁的泥濘中，鬼知道是什麼。
但沒毛病的是，必然不是阿蘇了。
「乖，別醒嗷，哥保准把你養得肥肥白白。」 方常從玄武方鼎，抓出一個獸袋，打算趁著這蠱醒來之前直接逮住。
然而下一刻。
樹洞裡的這團泥濘驟然睜開了雙眼。
——一雙沒有靈氣活力、卻好看圓潤的綠色眸子。
這眼睛瞪圓瞪大，圓滾滾的綠色瞳仁完全被眼白包圍，帶著非人的感覺。
在泥濘之中，有種莫名的懵懂可愛。
「.……」
樹洞的『蠱』蠕動著抬起頭，泥濘滑落，露出一張髒兮兮的清秀可人的小臉。
苗族少女阿蘇『呀』的一聲。
只是聲音中沒有任何情緒。
要是其他人看見了，便以為是一種例行公事的驚訝。
但方常知道少女的情感被蠱蟲而壓制，縱使腦海中有對應的情緒，但無法完整清晰地表達出來。 「我認得到你，你是方常，上一次我們在鳥兒山那邊見過的！哦對了，我在大笑噢！」
方常擠出笑容，默默把獸袋收回背後。
「我也認得到你，你是阿蘇，對不對？」
「對咯，我是阿蘇，是蠱道的阿蘇，是綠色眼睛的阿蘇，我還在大笑。」
方常補充道：「槁蘇暍醒的阿蘇，死而復甦的阿蘇。」
那張泥濘的小臉歪了歪，瞪大的綠眸看不清楚情緒。
她已經從樹洞中坐起來，滿是泥濘，裹著全身。
「槁蘇暍醒？正如上次我所說的一樣，我沒有上過學堂的……我現在在疑惑。」
「意思是，使枯槁者復甦，也有形容苦難者得救、重獲生機的意思。」
「這個好這個好！我喜歡這個，阿蘇我在驚喜！」
阿蘇那張小臉上難得出現一絲極輕微的嚮往和期盼，但轉瞬即逝，瞬間被壓制。
方常笑著：「阿蘇為何在這裡？」 「休息，睡覺。」
「此處並不是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到處都是水和泥巴。」
「我能憋氣的，能憋很久。」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少女的回答讓人有些出乎意料，好像她根本沒有意識到，作為人類來說，應該知道的一些基本的尊嚴和習性。
「你得睡一些能睡的地方，可以是草墊、可以是床，也可以就睡在平地上，而不是像動物似的睡在沼澤的樹洞裡。」
阿蘇扒拉了一下臉上的泥水，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可那樣我就會被發現，會有人殺掉我的。」
霸劍門的人嗎？
方常沒有多問，在她頭上施了一發清水咒。
水流灌下，少女肩膀一顫，嘴裡漏出一聲含混的啊嗚。
這水流從頭澆到腳，顯出她未著寸縷的身體.……乾瘦得像是被水泡過的柴架，肋骨一根根頂著薄薄的皮膚。 方常眼眸低垂。
從骨齡來看，少女至少得有十六七歲，可這般軀體甚至比不上一個十一二歲發育沒多久的少女健康。
「你的衣服呢？我記得上次你有衣服。」
「上面。」
阿蘇指了指上面。
水杉樹的高處有個鳥巢，一隻綠色的小蟲從中飛出來，鳥巢模糊散去，顯現出那苗族的黑裙黑衫，以及那金紙冊子的邪修名單《天邪錄》。
方常不禁笑了笑。
我都看不出來，這小蠱真不錯。
阿蘇站起來身來，毫無遮掩地走出樹洞，看樣子像爬上去取衣服。
方常看不過去了，又給了她一發清水咒。
將袍子脫下，蓋在她身上。
方常本就高，衣服蓋著，她就顯得越發乾瘦。 阿蘇愣了一下，抬眸看他一眼，依舊是那種非人感。
她突然雙手抓著袍子的衣領，湊到嘴邊，小巧的鼻尖蠕動了下。
「方常的味道，暖暖的，像陽光一樣.……我在笑哦。」
「別聞。」
「噢。」
她很是乖巧，立馬放了下來。
可隨後似乎想起來，歪了歪頭。
「方常，適才你說『哥把你養得肥肥白白』，可是真的？」
方常愣了下，勾起嘴角：「走，現在就帶你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