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1984年是關鍵的一年
1984年1月2日,星期一。
BJ的冬天冷得刺骨。謝建軍裹著厚厚的軍大衣,從蔚秀園騎車到中關村。
街上的新年味道還沒散盡,偶爾能看到沒撕乾淨的鞭炮碎紙在寒風中打著旋兒。
公司里,周明、楊工、陳向東都已經到了。元旦只放了一天假,今天大家就回來上班了。
「謝總,新年好!」
「大家新年好。」謝建軍放下包,搓了搓凍僵的手說道:「周明,辦公套件的架構設計怎麼樣了?」
「基本框架出來了。」周明遞過一沓圖紙匯報導:「按照您的思路,分文字處理、電子表格、演示文稿三個模塊。文字處理對標WordStar,但加了中文排版特色。
電子表格在易表基礎上擴展,加了函數庫和圖表功能。
演示文稿是新模塊,現在只有國外的Harvard Graphics,咱們要是能做出來,是獨一份。」
謝建軍接過圖紙,仔細看了起來。線條清晰,標註詳細,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演示文稿這個,技術難度大,但不急,可以放到二期。
文字處理和電子表格,要儘快。目標還是國慶前出測試版,有沒有問題?」謝建軍看過之後說道。
「時間緊,但能趕。就是人手不夠,特別是懂圖形界面的。」周明說道。
「咱們現在的團隊,強在算法,弱在交互。演示文稿需要圖形處理,現有的人搞不定。」
「招人。去華清、京大、中科院的計算機圖形學實驗室挖。待遇從優,解決戶口,分配住房。
陳向東,這事你負責,一周內把人找到。」謝建軍很果斷的說道。
「明白。」陳向東在筆記本上記下。
「楊工,半導體小組籌備得怎麼樣?」謝建軍又繼續問道。
「聯繫了華清微電子所的幾個畢業生,有兩個願意來,但要求去深鎮,不想留在京城。」楊工說道。.
「他們說深圳機會多,待遇好,而且能接觸到港城那邊的技術。」
「那就讓他們去深鎮。在深鎮設研發分部,讓他們牽頭。先學設計工具,學工藝,不急出產品。經費,先撥十萬,買設備,買資料。」謝建軍快速地做出了決定。
「行,我安排。」
謝建軍點了點頭又問道:「還有家電市場調研,陳向東,你那邊有進展嗎?」
「初步報告出來了。」陳向東遞過一份文件說道:「我跑了京城、魔都、天京的百貨大樓和交電公司。現在市面上,彩電是緊俏貨。
國產的,金星、牡丹、熊貓,18寸的一千五左右,憑票供應。進口的,松下、日立、
東芝,20寸的要三千多,沒票,但也不好買。冰箱、洗衣機的情況類似,供不應求。」
謝建軍翻看著報告,眉頭微皺。供不應求,說明市場大,機會多。但門檻也高,生產線投資大,技術複雜,政策限制多。
謝建軍想了想之後說道:「咱們現在做家電,不現實。但可以先做準備。陳向東,你繼續調研,重點是兩點:第一,國內哪些廠在引進技術,在搞合資。
第二,關鍵零部件,比如顯像管、壓縮機、電機,國內哪些廠能生產,質量如何。」
「明白。」
「另外,」謝建軍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說道:「西江老家那邊,竹編合作社、家具廠,要升級。不能老是手工作坊,要上設備,上規模。
我打算過年回去,把這事辦了。楊工,你對機械熟,跟我一起回去,看看需要什麼設備,怎麼搞。」
「行,謝總。什麼時候走?」
「臘月二十五。還有二十天,先把京城這邊的事安排好。」
散會後,謝建軍開始處理積壓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是西江老家寄來的,厚厚一沓。
他翻開,是父親謝長貴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建軍:見字如面。家裡一切都好,路已修通,合作社生意紅火。老支書說,今年合作社產值能到五萬,利潤一萬二。
村里三十戶參加,每戶能分三百多,頂得上種十畝田。鄉親們都說你好,是村裡的福星————」
「建華學會開拖拉機了,在給村里運貨,一個月能掙六十。建英的裁縫鋪招了三個徒弟,生意不錯。建梅期末考了全班第二,老師說能考上縣一中————」
「就是竹編合作社,遇到點問題。訂單多了,人手不夠,質量不穩。老支書說,能不能上點機器,提高效率?
還有家具廠,李木匠手藝好,但一個人做太慢,想帶徒弟,又怕手藝外傳。你回來看看,給拿個主意————」
信很長,寫了四頁。謝建軍看完,心裡五味雜陳。家鄉在變好,但問題也來了。小作坊式的生產,終究做不大。要升級,要工業化。
他提筆回信,寫得很細。關於竹編合作社,建議買幾台簡單的劈竹機、編織機,提高效率,保證質量。
關於家具廠,建議成立木工車間,李木匠當技術總監,帶徒弟,標準化生產。
關於資金,他匯五千回去,讓父親和老支書看著辦。
信寫完,已經中午了。他騎車去郵局,寄信,匯款。回來的路上,拐到王府井百貨大樓,給家人買年貨。
給父親買了件羊毛衫,給母親買了雙棉鞋,給弟弟妹妹買了書和文具,給孩子們買了玩具和糖果。大包小包,掛在自行車把上,騎回去。
1月5日,星期四。
謝建軍去了趟電子工業部,找李處長。國家科技攻關項目的報告遞上去了,還沒消息,他去催催。
「建軍來了?坐。」李處長很忙,桌上堆滿了文件,見到謝建軍來了之後,依然還是很熱情的招呼了起來。
「你那報告,我看了,寫得好。部里正在研究,但一百萬的經費,數額太大,要上會討論。你先別急,有消息我通知你。」
「謝謝李處長。還有個事,」謝建軍說道:「我們公司在深鎮打算建個計算機組裝
廠,生產兼容機。這事,部里支持嗎?」
「兼容機?」李處長沉吟道:「現在政策是鼓勵計算機國產化,但要有自己的技術,不能簡單抄襲。你們有技術嗎?」
謝建軍點了點頭說道:「有。主板我們自己設計,BI0S自己寫,漢卡是自己的。關鍵元器件進口,但整機設計、生產、測試,都是我們自己。這不是簡單組裝,是有技術含量的製造。」
李處長點了點頭說道:「那可以試試。深鎮是特區,政策活。你們先做,做出樣子,部里可以支持。
不過建軍,有句話我得提醒你,計算機是戰略產業,上面很重視。你們做,要保證質量,不能砸了國產的牌子。」
「您放心,我們一定做好。」謝建軍保證的說道。
從部里出來,謝建軍又去了趟國家標準宣貫中心。中心剛成立一個月,已經培訓了三批講師,一百多人。
諮詢熱線每天能接幾十個電話,問題五花八門。
「謝主任,這是本周的諮詢記錄。」秘書小張遞過一本記錄冊說道。
謝建軍翻開看。有的問標準細節,有的問實施時間,有的問檢測認證。
有個問題很典型:「我們單位買了台進口機,不支持國標,怎麼辦?」
他在這個問題下面劃了線,批示:「組織技術小組,研究轉換方案。可以開發轉換卡,或轉換軟體,幫助老用戶過渡。」
1月10日,星期二。
深鎮趙建國打電話來,聲音很急。
「謝哥,深鎮電子的黃總,態度有變化。原來很積極,現在有點躲。我打聽了一下,是港城有家公司找他們,也想合作做兼容機,開價更高。」
「港城哪家公司?」
「叫華科電子」,有美國背景,技術強,資金厚。他們想在大陸設廠,看中了深鎮電子的廠房和關係。」
謝建軍心裡一沉。華科電子,他知道,前世是家不小的公司,做計算機外設起家。沒想到這麼早就進大陸了。
謝建軍想了想說道:「建國,你別慌。這樣,你約黃總,就說我過幾天去深鎮,當面談。另外,咱們自己看的那幾個地方,抓緊談,別等。」
「明白!」趙建國說道。
掛了電話,謝建軍在辦公室里踱步。競爭來了,比預想的快。
但他不怕,競爭是常態,關鍵是誰的產品好,誰的成本低,誰的服務優。
他打開筆記本,重新計算兼容機的成本。主板,一百二。CPU,一百。內存,八十。
漢卡,一百。機箱電源,三十。鍵盤,二十。其他,五十。總成本,五百。如果量大,還能再降。
售價九百,毛利四百。年銷一萬台,毛利四百萬。扣除運營成本,淨利二百五十萬。
這個利潤,足夠支撐研發,支撐擴張。
但前提是,要能賣出去。
建軍回想了一下重生前的記憶,長城0520CH(國產中文PC,1984年發布):2萬到3.2
萬元配置:8088、256KB內存、10MB硬碟、8寸單色屏、CCD0S。
需批文或者是介紹信,只賣單位、不賣給個人。
進口IBMPC,兼容機(含走私的水貨):3萬到5萬元。
關稅高達200%到300%,價格被大幅推高。
普通兼容機(無硬碟、雙軟碟機):1.5萬到2.5萬。
Applell兼容機(教育/學習機),原裝Applelle:2萬到4萬。
國產AppleII兼容機,主要是指中華學習機,1986年上市,1984年立項,價格約960
元,這是1986年的價格,1984年仿製的原型機約1500到2000元。
自己搶先一步推出學習機型兼容機,賣900元應該不算貴。
他想了想,給劉強打電話。
「劉老闆,新年好。有個事跟你商量。我們公司在深鎮要生產兼容機,蘋果的,性能一樣,價格便宜三四成。你有興趣代理嗎?」
「兼容機?質量怎麼樣?」劉強問道。
「跟蘋果1一樣,還帶咱們的漢卡,支持國標。第一批樣品下周出來,我送你一台測試。」謝建軍笑了笑說道。
「行啊!要是質量好,價格低,肯定好賣。現在蘋果Ii太貴,很多單位想買買不起。
兼容機有市場!」劉強連忙說道。
「那好,你先準備。第一批貨,大概三月份能到。」謝建軍說道。
1月15日,星期日。
謝建軍帶著楊工,坐上了去西口的火車。這次沒帶孩子,就他們兩人。
楊工背了個大包,裡面是機械圖紙、工具書、測量儀器。
火車在西江的山水間穿行。雖然是冬天,但南方的山還是綠的,水還是清的。謝建軍看著窗外,心裡很平靜。
家鄉,是他奮鬥的動力,也是他心靈的港灣。
到縣城,大姐夫周為民來接。三年過去了,縣城變化不大,但人多了,車多了,街上的店鋪多了。
「建軍,楊工,一路辛苦。先回家,爹和娘在家裡等著呢。」大姐夫周為民說道。
到家,已經是傍晚。父母、大姐、建華、建英、建梅都在。看到謝建軍回來,都很高興。
母親王秀英拉著兒子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又瘦了。在京城沒吃好吧?」
「吃了,好著呢。媽,您和爹身體怎麼樣?」
「好,都好。路修通了,出門方便了。合作社掙錢了,家裡寬裕了。就是你,老在外面跑,我們惦記。」
晚飯很豐盛,一家人圍坐,熱熱鬧鬧。謝建軍把帶的禮物分給大家,孩子們最高興。
飯後,謝建軍和父親、大姐夫、老支書、李木匠,在堂屋開會。楊工也參加,他帶了
圖紙,帶了工具,很專業。
「建軍,你信上說的,我們都看了。劈竹機、編織機,是啥樣?貴不貴?」老支書問道。
楊工打開圖紙,鋪在桌上。「這是劈竹機,用電的,一小時能劈五百根竹子,頂十個壯勞力。
這是編織機,半自動的,能編平面竹蓆,複雜的花樣還得手工。兩台機器,加起來大概五千。」
「五千————」老支書咂咂嘴說道:「合作社現在帳上有八千,但那是大家的錢,不能全花了。」
「可以貸款。」謝建軍說道:「我了解過,縣農行有「鄉鎮企業貸款」,利息不高。
合作社用設備做抵押,貸五千,應該能批。買了機器,效率提高,產量上去,很快就能還上。」
「那————試試?」老支書看向大家說道。
「試試吧。」父親謝長貴說道:「現在訂單多,做不出來,急人。有了機器,能幹快點。」
「行,那就貸。建軍,你幫我們辦。」
「好。另外,我建議,合作社升級成竹編工藝廠」。註冊成集體企業,有法人資格,能開發票,能接大單。
管理要規範,帳目要清楚,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這個好。老規矩,你出主意,我們辦事。」
接著說家具廠。李木匠很實在的說道:「建軍,我帶徒弟行,但手藝這東西,得手把手教,急不來。
而且,家具不像竹編,一套家具做幾天,產量上不去。」
「所以不能光靠手工。」謝建軍說道:「要上設備。圓鋸、平刨、壓刨、開榫機,打眼機,這些基本設備要有。
另外,要標準化。桌子多高,多寬,多長,要有標準。椅子什麼樣,書架什麼樣,都要有圖紙。
這樣做出來,規格統一,質量穩定,還能批量生產。」
「設備得多少錢?」李木匠問道。
「一套下來,大概一萬。但能做高檔家具,賣高價。深鎮那邊,賓館、寫字樓,需要辦公家具。
一套實木辦公桌,能賣三五百。成本不過才一二百元。」
「三五百?這麼多?」李木匠眼睛亮了,「那一年做一百套,就是三五萬了!」
「對。但前提是質量要好,樣式要新。要用好木料,我們這邊樟木多,可以多做一些樟木的家具。
楊工帶了家具圖樣,你看看,能不能做。」
楊工又打開一沓圖紙,是現代風格的辦公家具,簡潔,實用。李木匠仔細看,連連點頭。
「這個能做,就是工藝要求高,得用好料,好漆。」李木匠說道。
「料用本地的雜木、樟木,漆用生漆的。成本高點,但賣得上價。李叔,你牽頭,成立紅星家具廠」,你當廠長,占技術股。
村里出場地,出資金,占資金股。利潤按股分。」
「我————我能當廠長?」李木匠有點不敢相信的說道。
謝建軍很肯定的說道:「能。你手藝好,人實在,大家服你。不懂管理,學。我讓建國從深鎮請個管理顧問,來教你。」
「那————我試試!」
會開到深夜,大家都興奮。竹編廠,家具廠,這兩個廠搞起來,村里就有產業了,年
輕人就不用出去打工了。
1月20日,星期五。
謝建軍和楊工在村里忙了幾天。看場地,量尺寸,畫圖紙,做預算。竹編廠的場地,選在原來的大隊部,寬敞,有電。
家具廠的場地,選在村口的空地,新蓋廠房。
預算做出來了:竹編廠,設備五千,廠房改造一千,流動資金兩千,總共八千。家具廠,設備一萬,廠房五千,流動資金三千,總共一萬八。
錢不夠。謝建軍算了算,自己還能拿出兩萬。他決定,投資兩萬,占竹編廠,家具廠的股份。不參與管理,只分紅,監督。
「建軍,這錢算你借的,不能白要。」父親說道。
「爹,不是借,是投資。廠子辦好了,我也掙錢。辦不好,我也賠錢。這樣,大家才上心。」
「那————行吧。你放心,我們一定辦好。」
1月25日,星期三。
謝建軍要回京城了。走前,他給兩筆錢。一筆五千,給竹編廠買設備。一筆一萬,給家具廠啟動。剩下的五千,留給家裡過年。
「建軍,路上小心。到了京城,來信。」母親抹眼淚。
「媽,放心吧。過年我再回來。」
謝建華開著手扶拖拉機,把謝建軍一行人送到了縣城,找到了在運輸隊工作的二哥謝建民。
三兄弟聊了起來,謝建軍對二哥謝建民說道:「二哥!你對省城非常熟悉吧?」
「那肯定熟悉啊,經常跑省城,怎麼會不熟悉?」謝建民點了點頭說道。
「現在服裝市場已經放開了,買衣服再也不需要用布票了,羊城那邊有很多款式非常新潮的服裝,進貨價格非常的便宜。」謝建軍說道。
「比如有一種喇叭褲,進價幾十塊一條,如果運到南章出售,價格至少能翻一倍,進價50賣100,進價60賣120,非常的賺錢。」
「我想讓建華試試,二哥幫忙在省城找個地段不錯的店鋪,賣得好可以讓妹妹的裁縫鋪仿製。」
謝建民想了想,皺了一下眉頭說道:「讓建華一個人去羊城,行不行啊?有點不放心」
o
「那就二哥帶他跑個一兩次,這樣不是就可以放心了。」謝建軍說道。
「這樣做真的可以嗎?會不會犯錯誤啊?」謝建民還是有點不放心的說道。
「犯什麼錯誤?二哥,你看看現在縣城街上,有多少人在開店,擺攤做生意?如果是犯錯誤的話,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做生意?」四弟謝建華忍不住的說道。
聽到三哥打算讓他去羊城,進服裝到南章售賣,謝建華心裡那是一百個的願意啊。
三兄弟商量好了,啟動資金當然是由謝建軍負責了。
好在也用不了太多的啟動資金,幾千塊錢足矣,第一次探探路,也不需要進太多貨,甚至連店鋪都不用租,進貨回來直接擺攤賣就可以。
火車開動了。謝建軍從車窗里揮手,看著家鄉,看著親人,漸漸遠去。
他心裡很踏實。家鄉在變,人在變,希望在前。
他要做的,就是繼續奮鬥,繼續努力,讓家鄉變得更好,讓家人過得更好。
車窗外,田野,村莊,山巒,飛速後退。
而前方,是京城,是事業,是新的挑戰,也是新的希望。
他知道,1984年,將是忙碌的一年,關鍵的一年。
他要做的,就是做好準備,迎接挑戰,創造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