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山脈盤踞，密林延綿。
嗖——
四道黑影掠過空氣，帶起細微風聲。
數次起落間，他們便跨越外層的封鎖區遺址，沒入村莊內部。
為首者正是青衫客。
他面色凜然，視線落於前方不遠處。
一根根沖天而起，印著詭異雕文的石柱。
一段段自屋內延伸，突兀停留於半空的木質階梯。
讓原本精緻的農村自建房，看上去像是聳立於夜色下，長著一根根犄角的怪物。
「呼——」
在青衫客的感知里。
耳邊的三道呼吸聲，皆有不同程度的加重。
即便是他，亦能聽到自己耳邊持續加重的心跳。
伸手入懷，再度拿出那塊藏有密鑰持有者的灰色石頭，細細摩挲。
青衫客扭頭看了眼三名同伴。
四人並無言語，只個個帶著一絲忐忑的神情，緩步朝前方走去。
越過地面散落的黃色隔離帶，進入自建房內部。
青衫客環顧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錯綜複雜的房間格局。
原本的房屋結構和硬生生闖入的西幻建築糅雜在一起，近乎沒留下什麼落腳的地方。
好在。
聯邦探索這處異常之地時，曾開闢出一條通道，正合適他們通行。
「走。」
微微攥緊手中石頭。
青衫客沉聲開口，沿著地面腳印、彈殼的痕跡，朝著深處走去。
經由聯邦清掃過的道路，可謂暢通無阻，甚至稱得上乾淨二字。
四人一路深入，沒有遇到任何意外，更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或值得在意的異常事物。
想來，應當是聯邦收尾的時候，全數打包帶走了。
五分鐘後。
他們順著道路一路深入，來到自建樓的地下。
地下室方方正正，頗為寬闊。
不似上層樓房，呈現糅雜扭曲的形態，而是大致保持著原貌。
兩側擺放的貨架歪倒，瓶瓶罐罐的汽車用品散落一地。
中央空地上。
直徑三米的圓坑內部，遍布著呈現奇特軌跡的紋路。
和大部分異常之地源頭唯一的差別，便是這些紋路內部，並無如水流般的符文能量流轉。
【所謂密鑰，實則是其他世界意識的氣息，只是十分微弱】
【在靈氣波動點繪製儀軌，釋放密鑰，補充足夠的能量】
【便可暫時瞞過那尚未誕生靈智的世界意識，令其主動開放通道】
【屆時，我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做】
想起上仙的交代。
青衫客神情凝肅，緩步走到圓坑中央。
砰！
腳下用力一踏。
力道順著地面擴散開來，瞬間將那些細微紋路的軌跡抹平。
緊接著。
他雙手並成劍指，於地面急速刻畫著全新的紋路。
過程中。
原本陷入沉寂的灰色石頭，似發現了青衫客想要做什麼。
其散發的白光愈發急促，更是震顫連連，似想要脫離石頭。
青衫客並不在意，只偶爾收緊手指，便能令其震顫幅度瞬間微弱。
直至最終。
整片儀軌繪製完畢，他將石頭朝著陣眼一按。
嗡——
伴隨著細微到近乎難以察覺的嗡鳴。
石頭表面的白光，似有隱隱沿著儀軌紋路滲透的趨勢。
但由於力量過於薄弱，只堪堪蔓延至周邊三厘米左右的範圍，便難以為繼。
「來。」
青衫客抬手輕喚。
咻——
雲中仙手臂一甩。
數管裝著高濃度霧氣的試管，便穩穩噹噹落在其手中。
從外形上來看，和聯邦研究出來的，能用於提升超凡者實力的【霧劑】頗為相似。
但細看之下不難發現。
青衫客手裡這份仍舊只是霧氣，且色澤斑駁，處於持續翻湧的不穩定狀態。
全然不似聯邦研製而出的【霧劑】那般穩定、純淨，且濃度極高。
但用在目前這種情況，倒是勉強足夠。
此刻。
隨著青衫客將試管一一打開。
內里霧氣猶如受到牽引般，接連匯入下方的灰色石塊，使得白光愈發明亮。
原本已經凝滯的白光，亦沿著周邊紋路，漸漸開始蔓延。
見此。
青衫客起身退至陣法邊緣，和其餘三人各站一角。
赤霞劍並出劍指，划過每個人的手臂，令鮮血瞬間湧出。
作為曾經和上仙有過聯繫之人，他們的靈魂、血肉都帶有獨特的印記。
不論如何吸收血肉，更換軀體都無法驅散。
而這些氣息，則能在通道短暫開啟時，讓處於另一個世界的上仙迅速定位這裡。
滴答——
隨著鮮血灑落地面的聲音，於地下室內緩慢迴蕩。
地面蔓延的白光，逐漸朝著殷紅色澤轉變，並在這一過程中持續蔓延。
「.……」
四人沉默不語，只目光緊緊凝視圓坑。
直至紅光徹底綻放，映照於他們每一個人的臉龐。
位於圓坑上方的空氣泛起層層波瀾，漸漸形成直徑約莫兩米，隔絕前後視線的鏡面。
看上去。
就像是陳洛第一次隔著世界屏障，見到月神時的通道。
只是相較而言，要更加不穩定。
青衫客視線一掃，眉頭登時皺起。
他發現水面的邊緣在不斷收縮，且依照這個速度下去，恐怕——
「不用看了，就五分鐘。」
「若非這個世界文明初生，世界意識尚未誕生靈智。」
「你們連這五分鐘都沒有。」
陡然於地下室內響起的聲音，打斷了青衫客的思緒。
這聲音.……並非上仙啊。
青衫客面色一怔，下意識看向水面。
不知何時。
原本被黑暗充斥著的水面另一頭，瀰漫起了蠕動著的灰霧。
而在灰霧內部，則有三道盤坐的人影。
一道身形矮小，正用手撐著下巴，歪頭朝眾人看來。
一道身形佝僂，似頗為蒼老，低沉著頭。
一道身形消瘦，似穿著燕尾服，懶散地靠在牆邊。
若陳洛在此。
第一眼便能認出，這三人恰恰好好，便是他在模擬空間中曾經對戰過的三人。
其中除了燕尾服青年還沒試探出底細。
另外的小個子和老頭，都有著堪稱恐怖的實力。
一周前的陳洛，足足需要用上常態下的八成力，才能勉強將他們一對一打死。
但對於青衫客等人而言。
眼前這三人，則極為陌生。
不論是體型還是姿態，包括先前開口說話的聲音，都和他們印象中的上仙相差甚遠。
只不過.……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雖不如上仙那般令人感到本能的心悸和恐懼。
但同樣不弱。
三人光是坐在那裡。
迎面席捲而來的氣息，便令青衫客等人覺得有些呼吸不過來。
「青衫客，見過上仙。」
「赤霞劍……」
但不認識歸不認識。
能在此時此刻，出現在水面另一端的，大概率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青衫客等人自是十分識時務地，帶著恭敬的神情，向三人單膝跪地。
「什麼狗屁上仙.……」
「算了，愛怎麼稱呼怎麼稱呼吧。」
「時間緊迫，聽好我接下來的話。」
負責開口的，依舊是三人實力最弱的小個子。
他下意識便要嗤笑，但似是想起什麼，陡然扭頭看向灰霧深處。
原本嘲弄的聲音，漸漸收住。
小個子搖了搖頭，並未多說什麼。
「請上仙吩咐。」
青衫客低著腦袋，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他實在有些不確定……眼前這三人，到底是不是他曾經見過的上仙。
但事已至此，只能順著原先準備的說辭，繼續將話題延續下去。
「你們和那黑袍小子打過照面嗎？」
早在黑色陵墓下，小個子便對陳洛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時至今日。
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依舊是和陳洛有關。
「未……未曾。」
我要是和黑袍人打過照面，我現在八成都死了。
青衫客頗有些汗顏，沒敢說出心裡的第二句話。
「也是。」
小個子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搖頭輕笑，沒有再繼續這一話題。
其微微直起身體，豎起三根手指。
「我需要你們按順序，辦三件事。」
「第一，在最短的時間裡收集至少三把密鑰，並且要確保密鑰的強度，在這一次的五倍以上。」
「第二，尋找一處高強度的異常之地，在那裡用密鑰打開通道。」
「第三，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屆時必須將那黑袍小子吸引到通道附近。」
小個子每說完一件事，便會放下一根手指。
說完。
便再度將手臂放在身前，支撐著下巴。
與此同時。
青衫客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疑惑。
他本以為這次聯繫上仙，對方應當是會交代他們具體的行動方針。
比如，如何快速提升靈氣濃度，讓上仙得以降臨種種。
怎麼說了半天，就為了針對一個黑袍人？
見青衫客遲遲沒有回應。
小個子再度響起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不耐煩。
「我等明白.……」
青衫客面色凜然，下意識回應。
他又張了張口，似想說些什麼。
但就在這時。
腳步聲，陡然自灰霧另一頭響起。
熟悉的氣息亦如潮水般衝破灰霧，蓋過小個子三人的存在，瀰漫整間地下室。
唰——
青衫客四人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地看向聲音來處。
一道魁梧身影，正從灰霧深處緩慢走出。
其赫然便是陳洛初次見到八人時，位於首位右側的人影。
當時。
亦是這道魁梧身影，主動提出認可陳洛的實力，並願意招攬他。
「青衫客，見過上仙！」
青衫客的腦袋愈發低沉，像是要重重撞向地面，以表敬意。
連帶著聲音，都明顯比先前激動得多。
「我救下你等，原是希望你們能作為先鋒，替我提前完成一些布置。」
「但黑袍人的存在，讓你們難以施為，是嗎？」
魁梧身影穩穩坐下，嗬嗬一笑。
其說話的語氣，全然不似小個子那般頤指氣使，更像是熟悉的長輩。
聽得青衫客等人，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羞愧。
正如對方所言。
在黑袍人和聯邦的雙重壓力下。
不論是他們，還是和他們合作的【組織】
說得難聽點，都如同陰溝里的老鼠，只敢在暗處潛伏。
連吱吱叫上兩聲，都生怕被聽見。
「放心，我並無怪罪之意。」
「你們只需要按部就班，將黑袍人引到我們面前。」
「之後.……他便不會再是阻礙。」
魁梧身影的聲音平緩且篤定。
令青衫客不禁疑惑，上仙究竟打算通過什麼樣的方式解決黑袍人。
是隔著空間通道，強行出手？
還是說.……
「青衫客明白，定不負您所望。」
但他最終沒敢主動提問，只斬釘截鐵地回應。
「上仙可還有其他吩咐？」
青衫客抬頭一看。
雙方對話的時間並不長。
直至現在，水面不過縮小三分之一。
他眼中隱隱帶著期盼，小心翼翼地問道。
「此物，你等四人且收好。」
話音落下。
也不見魁梧身影有什麼動作。
下一秒。
便有四道黑影，陡然從灰霧深處射來，撞上水面，發出嘶嘶的灼燒聲。
原本還在緩慢收縮的水面邊緣，像是突然受到什麼刺激，速度猛地加快。
與此同時，那四道黑影亦在劇烈的扭動中，強行穿過水麵。
嘎吱嘎吱——
在一陣令人不禁泛起雞皮疙瘩的聲音中。
四道黑影跌落地下室的圓坑，分別朝著青衫客四人爬去，並順著身體攀爬到他們肩膀上。
「.……」
吞咽口水的聲音，於地下室內此起彼伏。
青衫客緩緩扭頭，看向肩膀，只覺頭皮發麻。
那裡，正靜靜趴伏著一隻巴掌大小的怪蟲。
漆黑瘦長的軀幹，猶如一截枯萎樹枝。
其身軀兩側，則是密集排列的節肢。
先前聽到的嘎吱聲，便是怪蟲行動時，肢體碰撞所發出的聲響。
「尋得僻靜之地將其服下，可令你等接下來的行動，稍微順利些。」
「即便不慎撞上黑袍人，亦不至於讓你們毫無還手之力。」
水面另一頭。
魁梧身影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輕微的笑意。
但望著肩膀上的怪蟲。
以及曾經武俠世界裡，上仙傳授的吞噬他人血肉的方法。
青衫客四人，心中不禁隱隱泛起一絲寒意。
「謝……謝過上仙。」
「好，爾等且去吧。」
青衫客不著痕跡地，擦拭額頭滲出的點滴冷汗。
隨著魁梧身影擺擺手，他們自是不敢再行逗留，只再度行禮後，便趕忙離開了地下室。
直到這時。
水面已經縮水到籃球大小。
但若有人在此，仍舊可以看到另一邊的零星畫面，以及他們的簡短對話。
「這個世界.……確實有點太奇怪了。」
「短短不過兩月余，是怎麼冒出個黑袍小子這種實力的人物？」
「會是反抗軍那邊的嗎？」
小個子疑惑的聲音，率先響起。
「不像。」
「若真是，他們就不至於匆忙在沒搞清楚情況的前提下，派人降臨此界。」
「不過，這倒算是給了我們機會.……」
回應小個子的，
則是先前始終低沉著頭，一言不發的陰鷙老頭。
「我等身軀，想要越界千難萬難。」
「到時候，主要還是看你們二位了。」
位於灰霧深處。
魁梧身影緩緩抬起腦袋，分別看向小個子和陰鷙老頭。
「天尊放心。」
二人同時朝著魁梧身影，緩緩點頭。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我二人共同出手，絕不會給那黑袍小子半點逃跑的機會。」
「到時候便能好好研究看看，他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
話音落下。
水面，亦徹底閉合。
本就廢棄許久的地下室內，再度被沉寂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