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午餐審判
「冬宮迴響」餐廳坐落於琥珀十字街區的核心地帶。推開沉重的黃銅旋轉門,街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煤煙味被徹底隔絕在外。
七米高的穹頂上,巨大的吊燈散發著柔和光暈,光線沿著青銅立柱的繁複紋路傾瀉而下,將大廳映襯得宛如舊時代的微縮宮殿。
角落裡,一位身著考究燕尾服的鋼琴家正優雅地敲擊著琴鍵,舒緩的古典樂章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顧客寥寥無幾,只有幾桌穿著考究的公民在低聲交談。
三人被侍者引至靠窗的半圓形天鵝絨卡座。凱薩琳脫下那件悶熱的粗呢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剪裁得體的深色正裝。她坐姿筆挺,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自光落在對面的溫蒂身上。
羅夏從未提起過自己有個妹妹。凱薩琳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女孩充滿了興趣—某種程度上,她自己也一直想要個妹妹。
尤其是當她得知這個看起來像個精緻洋娃娃的小女孩,竟然是新聖彼得堡大學特招的學生時,那雙藏在平光眼鏡後的眼睛裡,欣賞的神色愈發明顯。
凱薩琳神色微怔,輕嘆道:「真令人意外,棕熊的妹妹竟然長得像小紅帽,而且頭腦還..
」
她一頓,面色古怪地瞥了眼羅夏,「這頭腦,倒確實是兄妹如出一轍。」
溫蒂眨了眨眼睛,雖然覺得這位姐姐說的話有些奇怪,但還是禮貌地低了低頭:「謝謝凱薩琳姐姐,教授和師兄們教了我很多。」
凱薩琳微微頷首,優雅淺笑:「你的父母,想必會為你的成績感到驕傲吧?」
話音落下,卡座的氣氛為之一頓。
溫蒂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凱薩琳微微皺眉,感到有些不解。
「如果爸爸媽媽還在的話,我想......他們應該會開心吧。」溫蒂的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股成年人般的平靜,「小的時候,他們總是說,羅夏是個笨蛋腦袋,以後家裡想出個體面的工程師,就只能指望小溫蒂了。」
」
羅夏垂下眼,伸手揉了揉溫蒂的發頂。
凱薩琳心口猛地一緊,看著女孩平靜的臉龐,她放在桌面下的手指絞在了一起。
「抱歉,溫蒂。」凱薩琳垂下眼帘,「我不該那麼問的...
「6
「沒關係的。」溫蒂樂呵呵地點了點頭,酒紅色的雙馬尾輕輕晃動,「哥哥把爸爸媽媽那份愛都帶上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凱薩琳抬起頭,目光在羅夏和溫蒂之間停留,輕聲問:「那這些年....
「6
這時,一名侍者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恭敬地遞上菜單。
「凱薩琳,今天你幫了大忙,想吃什麼隨便點。」羅夏將菜單推到凱薩琳面前,表現得十分大方。
凱薩琳接過菜單,指尖在紙上摩挲,瞥了一眼羅夏。
這傢伙平時看上去挺摳門的,今天居然這麼大方。
看在他剛帶著妹妹搬家的份上,點一些便宜的,替他省點工分吧。
想罷,她一邊翻看著菜單,一邊隨口向溫蒂問道:「剛剛沒說完,這些年你們兄妹二人一定很辛苦吧?」
「哥哥是很辛苦,我自己挺好的,」溫蒂乖巧回答,「慈濟院裡的修女們對我很好,每個星期都能吃到一次加了肉沫的濃湯呢。」
凱薩琳翻動菜單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眉頭緊鎖:「你一直住在慈濟院?在那兒待了多久?」
「六年。」溫蒂神色如常地答道。
六年?!
凱薩琳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
六年前溫蒂六歲,羅夏十三歲,確實沒有撫養能力。
但不至於等到現在,等到被大學教授看中了,才想起來把妹妹接出來!
要知道聖聯人十四歲得開始工作了,即便最底層的礦工收入微薄,可一個孩子又能吃掉多少東西?
哪怕兄妹倆在外面過得再艱苦,哪怕只能啃合成澱粉,作為兄長,怎麼能把年幼的親妹妹扔在孤兒院裡整整六年?!
一股無名火在凱薩琳心裡竄了起來。
她無法容忍這種行為。在她看來,這簡直是對責任和親人的背叛!
就像一名船長在風暴來臨時,將船員拋下,獨自開救生飛艇逃命—徹頭徹尾的懦夫行徑!
凱薩琳看向羅夏的眼神變了。前陣子因為他勇敢挑戰西西弗斯,解脫了達里婭的父親而積攢起來的好感,被打了個大大的折扣。
虧我還想著給你省錢!
凱薩琳冷著臉,目光在菜單上掃過。她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一個念頭浮上心頭必須給這個「拋棄船員的懦夫船長」一點教訓。
合上菜單,她直接向侍者招了招手:「兩份原切西冷牛排套餐,配黑胡椒汁。另外..
「」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故意冷冷撇了羅夏一眼,轉頭向侍者問道:「你們這裡有黑麵包嗎?」
侍者明顯愣了一下,面露難色,但還是極力保持著職業素養微微欠身。
「非常抱歉,小姐。」
「我們餐廳沒有那種......食物。如果您需要粗纖維食物,我們有天然發酵的雜糧麥麩麵包。」
「可以。」凱薩琳痛快地點了點頭,「那就來一份雜糧麥麩麵包。」
凱薩琳將菜單遞還給侍者,再次狠狠剜了羅夏一眼。
然而,當她的視線轉向溫蒂那雙清澈的紅瞳時,滿腔怒火又被壓了下去。
她實在不忍心親手打破這個小女孩對兄長的那份憧憬。
凱薩琳深吸了一口氣,壓著嗓子,儘量讓聲線聽起來平穩溫和。
「我想,你哥哥之前也許是......太忙於生計了。」她努力替羅夏找著說辭,「畢竟底層獵手的任務都很繁重,他大概是想先攢夠配給券和工分,為你準備一個足夠安全的住處,所以才......暫時沒能去接你。」
羅夏挑了挑眉,剛想開口,溫蒂卻先一步出聲了。
小女孩放下了手裡的水杯,有些奇怪地看向凱薩琳。
「凱薩琳姐姐,你不知道嗎?」
凱薩琳愣住了:「什麼?」
「《慈濟法案》啊!教會為了保護失去成年人監護的兒童而頒布的《慈濟法案》
啊。」
溫蒂一本正經地科普道,「進入過慈濟院的孩子,如果親屬想要將其接出,必須向市政廳提交足夠的財產憑證和長期居所證明。這是為了確保孩子接出來後不會餓死街頭或者被壞人騙走,教會還會定期回訪呢。」
溫蒂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眼眶有些發紅:「哥哥不是不想接我。這六年裡,他為了攢工分,每天都在吃最劣質的合成澱粉。他總接霧潮邊緣的狩獵任務,每次來看我的時候,身上都帶著新添的傷疤.....
「9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語氣堅定:「所以我覺得我很幸福,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卡座里再度安靜下來。
只有不遠處的鋼琴師還在演奏著悠揚的樂曲。
凱薩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卡住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原來還有《慈濟法案》這種東西?!
自己剛才都在想些什麼啊!她居然把一個為了贖回妹妹、在霧潮邊緣浴血奮戰的兄長,臆想成了拋棄船員獨自逃生的懦夫?
剛才那些缺乏見識、主觀臆斷的想法,此刻就像一把把小刀,悉數扎回了她自己的心口。
強烈的羞恥感像海嘯一樣將她淹沒。
凱薩琳啊凱薩琳,你可真蠢。你憑什麼跑來審判一個真正的英雄?
她僵硬地轉過脖子,偷偷去瞧羅夏。
她怕在對方臉上看到嘲笑,看到那種「你真是個蠢貨」一樣的眼神。
但羅夏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眺望著後廚的方向。
「打擾一下,您點的餐。」
侍者的出現打破了沉默。
兩份原切西冷牛排套餐被依次端上了桌一滋滋作響的厚切牛排澆著黑胡椒汁,旁邊整齊地碼放著黃油煎時蔬、奶油土豆泥和一小碟醃漬酸黃瓜,瓷白的餐盤映襯著考究的擺盤,香氣四溢。
緊接著,侍者將最後一樣餐品放在了桌子正中間一一份天然發酵的雜糧麥麩麵包。
它表皮粗糲,顏色黑沉沉的,質地緊實得像塊磚頭,與兩側精緻的牛排套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著那塊麵包,凱薩琳恨不得在餐廳的地板上挖個洞鑽進去。
她剛才點這個,是打算讓羅夏吃的—用來懲罰他的「不負責任」。
而現在,她顯然不能這麼幹了。
「那,那個......」凱薩琳結結巴巴地開口,「那個是我的!我,我最近想吃清淡點,對,清淡....
「」
她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把那塊麵包端到自己面前。
一隻寬大、粗糙的手卻先一步按在了麵包的盤子上。
羅夏笑著將麵包端到了自己身前。
「侍者,麻煩再加一碗羅斯肉雜湯。」羅夏轉頭吩咐道,然後看向滿臉漲紅的凱薩琳,語氣輕鬆自然。
「你可能不知道,雜糧麵包這玩意兒干嚼確實刺嗓子,但如果把它掰碎了,泡在滾燙的肉湯里..
「,他做了一個誇張的吞咽動作:「它能像海綿一樣吸滿所有的油脂和肉香。這是我在狩獵時能想到的最奢侈的吃法。確實好久沒吃了,你能把它讓給我嗎?」
凱薩琳呆呆地看著羅夏。
他似乎......什麼都知道?而且,還給了她一個台階?
一股熱意從胸口直衝到眼眶,她狠狠咬了下嘴唇,低下頭,將翻湧的情緒連同牛排一起咽了下去。
這頓飯,凱薩琳吃得索然無味。
那塊牛排失去了所有味道,她的腦海里全是對自己魯莽的懊悔,以及對羅夏的那種複雜而難以名狀的情緒。
午餐剛一結束,凱薩琳便像逃難一樣站起身。
「我,我差點忘了還有個事!不早了,我先走一步抱歉!」
她胡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大額工分票,拍在桌子上,甚至沒等侍者找零,便抓起粗呢大衣,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旋轉門。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狼狽。
羅夏坐在原位,無奈地看著桌上的工分,搖了搖頭。
這下徹底確認了。
《慈濟法案》是聖聯底層勞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善政。它挽救了無數孤兒的生命,也激勵了無數想要贖回親人的底層人咬牙苦撐的鬥志。
而凱薩琳對此一無所知。
結合她之前看房時展現出的挑剔,羅夏幾乎可以百分之百斷定。
這位在冬棺里一貫低調的女獵手,在加入部隊之前,八成是個出生在聖聯上層、被保護得很好的千金小姐。
「哥哥,凱薩琳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她的臉好紅。」溫蒂咬著叉子,疑惑地問道。
「她沒事,只是......需要調整一下。」羅夏笑著揉了揉溫蒂的頭髮。
兄妹倆走出餐廳。
初夏的陽光灑在琥珀十字街區寬闊的石板路上。
羅夏走到街角,向一名正在巡邏的灰衣警衛打聽到了最近燃素裝備設計局的位置。
「走吧,溫蒂。」羅夏牽起妹妹的手,目光投向街道的盡頭。
「去看看那些行業翹楚,都有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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