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無路可進
一座從天空墜落、撞穿千米山腹的空島城市，究竟能有多大？
羅夏站在它腳下，抬頭看了很久。
一路下降時見過的梁架、管道和燃素合金殘片，原來只是龐然建築在墜落途中剝離的邊角料，真正的主體還埋在更深處，直到他們落地才露出全貌。
藍光從地面亮起，沿合金外殼上的幾何紋路向上攀爬，越過凹陷的鉚接板、斷裂護欄和橫置的觀察窗，一直爬過數百米，匯入高處緩慢轉動的巨大圓環。
每轉過一格，圓環都會帶動牆體深處的機械，發出一聲沉悶轟響。
餘音沿天然豎井反覆彈回，聽久了，胸腔都跟著發悶。
緊接著亮起的，是一排半透明燃素管，縱橫交錯的幽藍紋路穿透白霧，把整片建築的輪廓一點勾了出來。
近70度的傾角下，機械建築斜插進山腹，左端深埋岩層，右端陷在鋪滿碎石和蛛網的坑底，墜落留下的擦痕貫穿外牆，數層合金板被山岩壓出淺坑，裸露的承重肋骨仍保持著整齊間距。
像一柄從天上砸下來的巨斧，斧刃已經劈進群山，剩餘部分還橫在深淵上方。
羅夏繼續仰頭。
在如此龐大的建築前，礦騾顯得像只甲蟲，即便把寒鴉號完整停進其中，遠看去也只像街角遺落的一隻貨箱。
蒸汽從高處破裂的管道中湧出，貼著合金外殼向下流淌。
它越積越厚，最終垂成一道寬闊的蒸汽瀑布。
羅夏任由這裹挾著灰塵的氣浪瀰漫而來，熱霧涌過裝甲，凝結出的水珠沿著紋路滾落o
無人開口。
凱薩琳抱著步槍，金色馬尾被氣流吹的輕輕擺動。
她見過比這更宏偉的建築，也登上過更壯觀的浮空城，可眼前的空島依舊讓她失神。
因為這座空島有些太「新」了。
它沒有遺蹟該有的灰敗與陳舊，燃素仍在管線中奔流，蒸汽仍像呼吸般湧出。它傾覆、殘缺、深埋山腹，卻依然活著。
傑克仰得脖子發酸，才終於向後退了半步。
「我收回之前的話，這已經不能用「很值錢」來形容了。」
溫蒂更關心的是那些不斷遊走的藍色光線，「哥哥，這裡還在工作。」
羅夏也看見了，燃素沿著牆體迴路穩定輸送，整個過程沒有中斷。
「能判斷它在做什麼嗎？」
「現在還不能。」溫蒂抬手指向高處，「那個圓環可能是大型壓力分配器，負責把燃素和蒸汽送進不同管路。」
傑克總算把頭低了下來。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這個大傢伙從天上掉下來，撞穿了整座山，現在還在照常運轉？」
「至少主要壓力迴路還在運行。」溫蒂點了點頭，「從供能狀態上判斷，這次撞擊沒有傷到它的動力系統，空島受到的損壞可能比我們先前估計的小得多。」
這時，空島內部傳出一陣連續的金屬撞擊聲。
咔咔高處圓環又轉過一格，牆上的藍光隨之換了路線，流向另一組幾何迴路，幾根橫置管道在壓力上升後劇烈震顫，隨後閥門依次開啟，高壓蒸汽轟然噴出，撞上岩壁再朝下擴散。
機械運轉帶來的震動鑽進山體，腳下碎石輕跳動，連眾人的靴底都跟著麻了幾息。
收回目光的羅夏，已經開始檢查外牆接縫、檢修平台，以及附近所有可能通往內部的位置。
震撼歸震撼，活還是得繼續干。
三維地圖在視野里舖開，戰爭迷霧沿建築外殼向兩側退去，附近岩層、殘骸和金屬結構逐漸顯出大致輪廓，只是厚重外殼擋住了更深處，暫時看不到內部情況。
一座依舊運轉的設施。
一群可能仍被飼養在裡面的銀冠蜥蜴。
還有數量多到足夠讓各方勢力當場撕破臉的合金、機械與舊時代技術，隨便拆一塊回去，沒準都比抓幾窩盲鼴划算。
先邁出一步的羅夏，走了兩步才側過頭，叫醒還在仰望的人。
「看得差不多就走，咱們先進去再說。」
「消息一旦傳出去，這裡會擠滿想把它拆走的人。」
幾人從降落點向東出發，沿建築外圍繞行。
跨過兩處被岩層截斷的外廊後，擋在前面的，是一扇足有5米高的巨大艙門，門體由數層合金板鉚接而成，門框嵌入破碎岩層，六根鎖銷分別深入兩側承重座，底部還能看見排污槽，以及某種窄輪長期碾壓留下的痕跡。
門上刻著一把展開羽翼的量尺，中央圈著一個正方體。
銘牌就在紋章下方，荷蘭語油漆剝落了大半，凱薩琳用手套擦掉灰塵，湊近逐字辨認。
「第七環————非自然生物飼育區，未經許可，禁止進入。」
她移開手掌，下面還殘留著三組方向箭頭。
「左邊通往中央轉軸街，右邊通往主島西翼。」
凱薩琳向後退了一步，順著最後一支箭頭，看向被山岩徹底壓住的管廊。
「上面這條————通往伊卡洛斯上行橋。」
傑克走到門檻邊，用靴尖敲了敲厚重合金。
「我有個問題，什麼樣的設施，會把街道和橋寫在門牌上？」
「都市級別的空島。」
羅夏抬手摸過門框，厚灰立刻沾滿指甲，只在靠近排污槽的地方，能摸到幾塊已經乾結的黑色油塊。
「整棟建築，恐怕只是一座都市空島的組成部分，墜落前連接著主島西翼的一條重要
街道。」
5米高的艙門前，溫蒂顯得越發嬌小，她抬頭看著門牌，紅色瞳孔里映著燃素管的藍光。
「如果中央轉軸街真的存在，整座浮空城的規模，恐怕已經接近呂貝克內城了。」
羅夏拍掉手上的灰，目光還留在銘牌殘缺的邊角。
「代達羅斯————」
這個名字他見過。
這麼巧嗎？
這座撞穿山腹仍在運轉的浮空城難道就來自那裡？
羅夏沒有說出疑惑。
眼下的線索還遠不夠，所有猜測都得等進入內部才能驗證，羅夏暫且壓下關於「代達羅斯」的疑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尋找入口上。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裡，小隊沿著建築外圍一路搜尋，尋找著任何可能通往內部的裂
縫或通道。
他們沿外牆走過被扯斷的氣囊骨架，鑽過橫置管廊，還用礦騾掀開了三塊壓在艙板上的碎岩。
凱薩琳原本以為如此龐大的建築砸入山體總該有幾處貫穿外殼的破損，結果每個淺坑下方都有蜂窩隔層，最嚴重的撞擊也只壓壞了外側裝甲。
至於埋進山體的左端，數十噸碎岩已經將縫隙封住。礦騾挖了十幾分鐘，只讓上方岩層掉下更多石灰粉。
這一番跋涉和挖掘下來，眾人的體力都消耗得厲害。
從進入這座大山開始，他們已經在山腹里跋涉了大半天，走過多少路已經算不清了，單說戰鬥就經歷了四五場。
即便是有動力裝甲分擔負重，羅夏都感覺到了肩背發酸，更別提其他人了。
羅夏看了眼懷表，確認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便叫停搜尋，準備找地方紮營。
他們沿附近岩壁找了一圈，很快就在三維地圖的輔助下，在空島東北側找到一處極隱蔽的天然山洞。洞口藏在兩根斷裂的棱形石柱後方，外面又有大片因崩塌產生的碎岩，不走到近前幾乎看不出裡面還有空間。
山洞向內延伸二十餘米，最深處被完整岩壁封死，是條死路。
唯一的入口狹窄曲折，礦騾橫過身體便能堵住大半。
隱蔽、背風、易守，離空島也足夠近。
羅夏檢查過洞內沒有爪印與糞便後，才讓眾人卸下裝備。
有礦騾幫忙，支營地倒成了件簡單工作。
帳篷骨架被機械鉗撐開，帆布很快拉緊，羅夏只需要用碎石在靠近通風裂隙的位置圍出火塘，就可以做晚餐了。
今晚他準備做些紅菜牛肉湯，食材來自自帶的燉牛肉罐頭和甜菜。主食是硬麵包，只需用錫鍋架在篝火旁隔水加熱就能讓它變得蓬鬆綿軟。
溫蒂抱著日誌靠在彈藥箱旁，記錄空島壓力網絡的循環周期。傑克則把外套捲成枕頭，剛躺下沒多久，帽子已經蓋到了臉上。
凱薩琳也坐了一會兒。
可她始終靜不下來。
銀冠蜥蜴就在這座空島裡面，只要找到它祖父便能多一分得救的希望。
明明目標只隔著一層金屬板，她卻要在外面白等上一夜，這種感覺比山腹里的濕冷更讓人難受。
她盯著洞口看了片刻，起身走到彈藥箱旁，從裡面取出了些燃素炸藥，隨後來到傑克身邊，抬腳碰了碰他的靴子。
「起來，跟我再去看一圈。」
傑克把帽子向下壓了壓，連手都懶得抬。
「我剛從近千米高的蜘蛛纜車下來，萬機之神允許祂的寵兒休息休息。」
「我想今晚就進去。」凱薩琳扯起了他的帽子，「想想裡面是不是會比現在更舒坦？
」
傑克看了她幾眼，讀懂了這個少女的焦急。
他沒繼續耍賴，撐著地面爬了起來，只是順手奪回帽子，嘴裡嘟囔著寫囉嗦話。
兩人開始在營地附近搜索起來。
這片區域緊挨空島右側外殼，地形被碎岩與斷裂梁架分割得極為複雜。如果撞擊曾經撕開過外殼，或者其他什麼檢修口、排污管之類的，這裡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之一了。
傑克把懷表拿了出來，簡單禱告之後便開始了占卜。
「這附近有沒有能夠進入建築內部的通道？」
他盯住懸在指間的懷表。
表鏈微繃緊，原本左右擺動的懷表忽然整個旋轉起來，越轉越快，帶動表鏈擰成一股，緊接著又猛然反轉，完全無法穩定下來。
傑克一把攥住懷表，額頭已經冒汗。
「這裡的燃素反應太強了，到處都是干擾。」
他喘了口氣，擦去懷表外殼上的水汽，「以我現在的等級根本排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