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主日活動結束。
里昂走出教堂,朝停車場走去。
陽光充足,但風依然很冷。
他裹緊外套,加快腳步。
剛走到皮卡車旁邊,里昂聽見巷子裡傳來一陣嘈雜聲。
咒罵聲。拳打腳踢的悶響。
有人慘叫。
里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他聽出了那個慘叫的聲音……弗蘭克.加格。
里昂的手按在西裝內側的彈簧刀柄上。
他拐進巷子。
三個人在巷子深處扭打。
準確說,是兩個人正在暴打一個人。
被打的那個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正是弗蘭克。
打他的兩個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破洞牛仔褲和髒兮兮的衛衣,典型的街頭混混打扮。
「FUAK YOU,敢騙我們?!」
其中一個混混一邊踢一邊罵,「為了二十美元!你他媽就出老千?!」
「我不敢了!不敢了!」弗蘭克的聲音從手臂間悶悶地傳出來,「還錢!我還錢!」
「還?你拿什麼還?」
另一個混混踹在他肋骨上,「你他媽窮得喝西北風!」
里昂站在巷口,冷眼旁觀。
兩個混混每人踢了弗蘭克十幾腳,累得直喘氣。
他們停下來,互相看了一眼。
「算了。」一個說,「打死他還髒了手。」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打斷你腿。」
兩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走出巷子,經過里昂身邊時,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消失在街角。
里昂走進巷子。
弗蘭克蜷縮在地上,渾身是土,嘴角流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艱難地抬起頭,看見是里昂,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嘿……里昂,你好……」
里昂蹲下來。
剛才那場暴打,三個人每人貢獻了0.1單位的魔氣。
混混的憤怒,弗蘭克的恐懼,還有施虐的快感……都化成了微弱的魔氣能量。
現在里昂體內儲存的魔氣總量:5.3單位。
「弗蘭克,能站起來嗎?」
弗蘭克試著動了動,然後癱回去:「肋骨……肋骨可能斷了……」
里昂拿出手機,「需要我給你叫救護車嗎?」
「我的上帝,不,不,千萬不要找救護車。」
弗蘭克就像被高壓電擊中一樣,拼命擺手,「那玩意出動一次,最少一千六百美元,送到醫院,又是大幾千。千萬不要打電話。」
里昂想了想,站起來,回到皮卡車旁邊,打開後斗門。
然後他走回巷子,把弗蘭克像扛麻袋一樣扛起來。
這傢伙不輕,但還在他勉強能承受的範圍……扔進後斗。
「謝……謝謝……」
弗蘭克的聲音從後斗里傳出來。
里昂沒說話,上車,發動。
「弗蘭克,你家的地址。」
弗蘭克的家在倉庫區邊緣,一條偏僻的道路旁邊。
房子是一棟老舊的聯排屋,外牆磚塊已經發黑,有些地方露出了裡面的木架。
窗戶上的玻璃有幾塊破裂,用膠帶貼著。
門前的台階裂了一條大縫,幾塊木板補上。
院子裡堆著各種雜物……廢舊的輪胎,生鏽的自行車,幾個塑料桶。
里昂停下車,打開後箱。
弗蘭克艱難地爬出來,扶著車身,咳嗽了幾聲。
「OH,我的上帝……好疼……」
里昂扶著他走向門口。
門沒鎖,一推就開。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節能燈亮著。
空氣里混雜著霉味和廉價食物的氣味。
客廳很小,堆滿了雜物。
一張破舊的沙發,彈簧已經塌陷,露出裡面的海綿。
一個老式電視機,很像上世紀的電器。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是二手的衣服和雜物。
一個年輕女子從裡屋走出來。
她大約二十歲,身材高挑勻稱,金色的長髮簡單地紮成一個馬尾。臉型清秀,五官端正,但眼神里有種不符合年齡的疲憊。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舊牛仔褲,衣服雖然舊,但乾淨整潔。
看見弗蘭克的樣子,女子臉色變得很難看。
「弗蘭克!」
她快步走過來,扶住弗蘭克,「你又去賭了?」
弗蘭克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女子看向里昂,目光警惕。
「你是誰?」
「里昂·耶利亞。」
里昂回答,「在教堂碰見他,順路送回來。」
女孩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沒有說謝謝。
她扶著弗蘭克走向裡屋,丟下一句:「坐著,別亂動。」
弗蘭克被放在沙發上。
女孩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塑膠袋。
裡面裝著一些廉價的醫療用品,紗布、膠帶、消毒水。
她蹲在沙發前,開始給弗蘭克處理傷口。
「弗蘭克欠你的錢嗎?」她頭也不抬地問。
里昂搖頭。「沒有。」
女孩抬頭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然後她繼續低頭處理傷口,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一個少年從另一間屋裡走出來。
他大約十五歲,身材修長,紅色的短髮整齊地梳向一側,五官清秀得幾乎可以用「漂亮」來形容。
穿著一套乾淨的灰色運動服,腳上是有些磨損的運動鞋。
眼睛是淺藍色的,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憂鬱的感覺。
他看見里昂,停住腳步,目光在里昂身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少年走向女子,輕聲問:「大姐,弗蘭克怎麼了?」
「伊恩,沒事,他死不了。」
女孩聲音很平靜,「又和人打架了。」
少年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站在旁邊,看著女子給弗蘭克處理傷口,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某種……習慣了的無奈。
弗蘭克處理完傷口,被女子扶進臥室休息。
她出來時,看著里昂,終於說了一句:「謝謝。我是菲奧娜.加格。」
菲奧娜的語氣很生硬,像是很久沒說過謝謝這個詞,或者很不習慣說這個詞。
里昂笑了笑。「沒事。」
菲奧娜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里昂,你是ICE的人?」
「對。」
菲奧娜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里多了更多的距離感。
「弗蘭克說他願意當你的線人。每個月五十美元。」
「是的。」
菲奧娜的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懷疑,警惕,也許還有一絲感激。
「他騙你的。」
她聲音保持平靜,「他說的那些情報,十個有九個是假的。他會拿你的錢去買酒,去賭。最後你什麼都得不到。」
里昂沒有說話。
菲奧娜繼續說:「我不是要你趕他走。我只是……」
她頓了頓,「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然後你決定怎麼做,那是你的事。」
她站起來,走向廚房,從一個舊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放在里昂面前的桌子上。
「喝吧。我們只有這個。」
里昂拿起水,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點冰箱裡的氣味。
少年站在旁邊,一直在看里昂。
他的目光很直接,但沒有讓人不舒服。
里昂看向他時,他也沒移開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里昂隨口問道。
「伊恩.加格。」少年回答。
他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可以用「溫柔」來形容。
里昂點頭,沒有繼續問。
房間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聲,還有旁邊鄰居人家的電視聲音。
里昂站起來,把沒喝完的水放在茶几上。
「我走了。有事可以找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寫下手機號,「你爸有我的號碼。」
菲奧娜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收進口袋。
「謝謝。」
里昂走到門口時,伊恩追了出來。
「里昂。」
里昂轉身。
伊恩站在走廊里,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
「我。」伊恩頓了頓,「我是同性戀。」
里昂看著他。
七千年裡,他見過太多了奇葩的事情。
五洲界的合歡宗,有雙修男女,也有雙修男男、雙修女女;歡喜殿的秘典里,記載著五百六十五種採補之法,不限性別;就連那些所謂的「正道」宗門,私下裡也有不少齷齪事。
同性戀?
在里昂眼裡,不過是凡人無數種欲望中的一種,不值得大驚小怪。
「不介意。」他回應,「那是你的事。」
里昂心中暗自補充了一句:「別打我的主意,不然我揍死你,可不管你是不是LGBT或彩虹人。」
伊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
那種被理解,或者至少找到不歧視者的放鬆的笑。
「你是個好人。」伊恩態度認真,「真的。」
里昂沒有回答,轉身下樓。
身後,走廊的燈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