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課堂見聞
2026年3月22日，晚上七點半。
明尼阿波利斯社區大學的教室，燈光明亮。
二十幾個座位，只坐了一半的人。
里昂坐在第三排，面前攤著筆記本。
喬恩坐在他旁邊，百無聊賴地玩著轉筆。
埃絲特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翻著教材。
海因里希·馮·施陶特站在講台上。
這是個七十五歲的老教授，原來在明尼蘇達大學數學系教課，退休後為了維持體面的生活，又來社區大學兼職。
他銀髮稀疏卻梳得一絲不苟，高顴骨，眼窩深陷，灰藍色的眼眸清澈有神。
穿著一件淺灰法蘭絨襯衫，外套深色羊毛開衫，袖口磨得發白，但熨帖平整。
他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公式，粉筆字跡工整漂亮。
「二元二次方程的基本概念，今天繼續講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德裔特有的硬朗尾音。
後排一個穿帽衫的男生趴在桌上，手機藏在課本下面刷視頻。
旁邊一個女生在塗指甲油，指甲油的氣味飄過來。
還有幾個人明顯在發呆。
施陶特沒有管他們。
他轉過身，繼續板書。
里昂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荒誕的感覺。
在五洲界，學堂里對師長不敬，是要被逐出師門的。
這裡的學生交了學費，就覺得購買了老師的服務。你講你的就行，聽不聽是我的自由。
他凝神內視。
一絲絲的魔氣聚集過來，積少成多。
0.2單位。
傲慢，輕蔑，無知。
總量：27.7→27.9。
喬恩湊過來，聲音很低：「這老頭講得挺好，就是太深了。我聽不懂。」
里昂沒理他。
施陶特寫完最後一筆，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在那些睡覺的、玩手機的、塗指甲油的學生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已經完全習慣。
然後老教授看見里昂。
里昂的筆記本上寫滿了演算過程，字跡工整，每一步都跟得上。
施陶特的目光在那個筆記本上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第三排，你來回答，二元二次方程對應的幾何圖形一般是什麼曲線，它和二元一次方程的圖形有什麼本質區別？」
里昂站起來。「二元二次方程通常對應圓錐曲線，而二元一次方程是直線，前者是二次曲線，後者是一次直線。」
施陶特看著他的眼神更加柔和。「回答的很好，請坐下。」
他轉身繼續板書，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可能是笑。
九點整，下課鈴響了。
老教授布置了一些課後作業，然後詢問：「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個刷手機的女生，頭也不抬：「教授，作業太多了，你這門課的作業我們實在做不完。」
施陶特博士放下粉筆，看著她。
「做不完？那你刷手機的時間是從哪裡來的？」
女生翻了個白眼，把手機塞進包里，但臉上的表情寫滿了「關你屁事」。
里昂坐在後面，看著這一幕。
在五洲界，師父傳授功法，弟子要跪著傾聽。師父講道，弟子要焚香沐浴，正襟危坐。
誰敢在師父講課時玩手機————不，五洲界沒有手機，誰敢在師父講課時走神，輕則雷電術劈到身上，重則直接逐出師門。
而這裡，學生花錢上課，老師拿錢教書。哪個老師敢多管閒事，立刻就是被投訴和停課的結果。
你出錢，我辦事。交易完了，兩不相欠。
這就是美國的大學。
「好吧，下課了，記得完成作業。」
學生們像被彈射一樣站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走。
那個全程刷手機的男生第一個衝出教室，抹指甲油的女生慢悠悠地收著瓶瓶罐罐。
喬恩和埃絲特悄悄對視一眼，也迅速離開教室。
還有三兩人結伴而行，隱約可以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
「——..SHIT，汽油價格已經漲到每加侖六美元，再這樣下去，中期投票我就放棄唐普，改投驢黨了。」
「你先別著急，唐普總統已經派遣了2500人的海軍陸戰隊前往波斯灣，過兩天再看結果————」
一分鐘後，教室里只剩下里昂和施陶特。
里昂走到講台前，翻開筆記本。
「馮·施陶特教授，我對二元二次方程的基礎知識點還是有點模糊，想問問您到底該怎麼判斷這類方程？」
施陶特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舊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粉筆灰，然後在講台邊坐下。
「里昂，那你先說說，你印象里二元二次方程的核心定義是什麼？」
里昂思索片刻，「應該是含有兩個未知數，並且未知數的最高次數是二次的整式方程吧。」
施陶特微微頷首，隨即拋出第二個問題深化理解：「那你仔細分辨一下，$$y
+2=3$$算不算二元二次方程？很多同學都會在這裡出錯。」
里昂皺著眉演算片刻，恍然大悟：「算的！雖然單個未知數次數是一次，但y
項的次數是二次，依舊滿足最高次數為二的要求。」
施陶特露出微笑。「沒錯。」
他沉默了片刻。「我年輕的時候，在大學念書。教授走進教室，所有人都要站起來。不是因為他權威，是因為他代表的東西——知識，傳承，人類智慧的積累。」
他轉過身看著里昂，「現在這些東西不值錢了。」
里昂想了想，回答：「同樣很值錢。只是很多人已經被拉下太多距離。」
施陶特看著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很淡，眼角皺紋擠在一起，但眼睛裡有光。
「里昂，你不像是紅脖子家庭長大的孩子。」
里昂收拾筆記本。「下節課再見，教授。」
施陶特點頭。「再見。」
里昂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蕩蕩的。
他下樓，順著校園道路，往停車場走。
停車場的燈光昏暗，只有幾盞路燈亮著。
里昂的皮卡停在東側，他走過去，餘光掃到角落裡一輛銀灰色的改裝跑車。
是喬恩的車。
車在不停的震動。
不是引擎的那種震動，是有節奏的、上下起伏的震動。
里昂很熟悉這種震動。
湯姆的公寓，珍妮過來的時候，木製牆壁經常這樣震。
里昂停下腳步。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
但車頂在晃。
隱約能看見兩個身影————一個靠在座椅上，另一個俯下身去。
里昂認出了那個靠著的輪廓。喬恩。
俯身的那個，紅髮微卷，側臉柔和————埃絲特。
他移開目光，加快腳步往自己的皮卡走。
不是驚訝，只是意外。
喬恩和芭芭拉分手才一兩天，就和埃絲特搞在一起。
這就很符合美國人的快節奏。
「嗯，埃絲特比喬恩大了近二十歲。」
但里昂轉念一想，「這又有什麼奇怪？感情和年齡，又不是必然的對應關係。」
他正要上車，餘光掃到另一輛車後面有個人影。
金髮，碧眼，緊身連衣裙，玲瓏的曲線。
芭芭拉站在一輛SUV後面，盯著那輛震動的跑車。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緊緊攥著包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