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風很大。
許大茂站在那兒,一身紅西裝被吹得獵獵作響。
大金鍊子貼在胸口上,涼颼颼的。
他眯著眼,看著船上那些人一個一個走下來。
阿渣站在他左邊,黃西裝,雙手插兜,臉上帶著笑。
靚坤站在右邊,綠西裝,叼著根煙。
三個人跟信號燈似的,在碼頭上格外顯眼。
婁家的人下來了。
第一個是婁振華,他頭髮全白了,臉上灰撲撲的,眼窩深陷,走路都有點晃。
那身原本考究的西裝皺得不成樣子,袖口上還有污漬。
接著是婁譚氏,她被人扶著,哭得眼睛都腫了,嘴唇乾裂,頭髮亂成一團。
婁興國、婁興家、婁興安三兄弟,一個比一個狼狽。
有的低著頭,有的臉色發白,有的渾身發抖。
婁曉冬腿軟,被人拖著走。
最後一個是婁曉娥。
她站在船艙門口,眯著眼適應陽光。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她看見了許大茂。
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大茂……」
婁曉娥喊了一聲,聲音發顫,被海風吹散。
許大茂看著婁曉娥,臉上帶著笑。
那笑跟平時一樣,可眼神里那股瘋勁兒,讓婁曉娥看的心裡發涼。
許大茂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婁曉娥。
婁曉娥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他。
旁邊的人伸手攔住,她只能站在那兒,隔著幾步遠,看著他。
「大茂,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大茂看了她幾秒鐘,然後轉過身,往車上走。
阿渣和靚坤跟上去。
靚坤拉開車門,許大茂上了車。
阿渣上了副駕駛。
靚坤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車慢慢開出去。
婁曉娥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眼淚流了下來。
「上車!」
身後有人推了她一把。
婁家的人被塞進幾輛車裡。
車門關上,鎖死。
車發動,跟著前頭那輛紅黃綠三色的車。
車隊穿過幾條街,越開越偏僻。
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樹越來越多。
最後停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門口。
倉庫很大,鐵皮頂,鏽跡斑斑。
周圍沒什麼人家,就幾棵歪脖子樹,風一吹,嗚嗚響。
婁家的人被趕下車,推進倉庫。
裡頭燈光昏黃,一盞吊燈在頭頂晃來晃去。
地上坑坑窪窪,角落裡堆著些雜物,散發著一股霉味。
婁振華站在倉庫中間,看著四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婁興安扶著他,臉色發白。
婁曉娥站在人群後頭,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她在等許大茂。
醫院那邊,王建國站在病房裡。
鍾建華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何婉婷不在,病房裡就他們倆。
王建國說:「華哥,人逮回來了,婁家那幾個,全在倉庫里。」
鍾建華點點頭,沒說話。
王建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又問:
「華哥,您要不要去見見?」
鍾建華想了想,搖搖頭:
「沒必要。」
他看著窗外,淡淡地說:
「成王敗寇,見了也沒意義。」
王建國愣了一下。
鍾建華轉過頭,看著他:
「讓建軍看著辦。」
王建國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
有些話他現在不方便說了,但是鍾建華相信王建軍會明白自己的意思。
倉庫里,婁家的人蹲在牆角,誰都不敢動。
門口站著幾個人,端著槍,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了很久,門開了。
許大茂走進來。
他還是那身紅西裝,敞著懷,大金鍊子晃蕩。
身後跟著阿渣和靚坤,一黃一綠,跟倆保鏢似的。
倉庫里的人抬起頭,看著他。
許大茂走到中間,停下來。
他看了一圈,最後落在婁曉娥身上。
婁曉娥站起來,想走近。
旁邊的人攔住她,她只能站在那兒,隔著幾步遠,看著 許大茂。
婁曉娥現在的樣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許大茂想起四九城的時候。
那時候的婁曉娥,雖然住在九十五號大院那種地方,可骨子裡透著一股傲氣。
穿得素淨,話不多,見誰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
她是婁家的小姐,哪怕是姨太太生的,也是小姐。
後來到了港島,她又變了。
穿旗袍,戴首飾,一副女強人的樣子。
在飯店裡忙前忙後,跟那些太太小姐們談笑風生。
現在呢?
婁曉娥站在那兒,渾身髒兮兮的,臉上全是疲憊。
那身衣裳皺得不成樣子,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紅腫,嘴唇乾裂。
跟一隻落難的雞似的。
婁曉娥看著許大茂,眼眶又紅了。
「大茂……」她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許大茂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她。
婁曉娥往前走了一步,旁邊的人沒再攔。
她站在許大茂跟前,仰著臉看他,眼淚流下來,流了滿臉。
「大茂,我知道錯了。」婁曉娥聲音發顫,「當初那些事,是我不好,我不該跟聾老太太告密,不該看著你被趕出去,不該……」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哭。
許大茂還是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婁曉娥哭。
婁曉娥哭了一會兒,抬起頭,又繼續說:
「咱們在九十五號大院那些年,你對我是真心的,我知道。可我那時候傻,聾老太太說什麼我就信什麼。我以為她對我好,我以為她為我著想……」
婁曉娥擦了擦眼淚,聲音發哽:
「到了港島,我更傻,看著你被趕出去,我一句話都不敢說。」
她看著許大茂,眼神里全是哀求:
「大茂,我真的知道錯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後悔。你給我個機會,讓我補償你,行不行?」
倉庫里安靜得很。
只有婁曉娥的哭聲,還有外頭風吹過的聲音。
許大茂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婁曉娥。
臉上還帶著笑。
可那笑,讓人看不懂。
婁曉娥等了一會兒,見許大茂不說話,心裡更慌了。
她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胳膊。
許大茂往後一退,躲開了。
他的手插在兜里,沒動。
還是不說話。
就那麼看著她。
婁曉娥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眼淚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