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王建軍的人就動了。
阿May住在旺角一棟唐樓里,三樓,窗戶對著後巷。
王建國帶著人摸上去的時候,她還在睡覺,門被踹開的時候才驚醒,還沒來得及喊,就被按在床上。
人被塞進車裡,拉到海邊那個倉庫。
一路上她沒說話,渾身發抖,到了地方被人推下來,推進倉庫,扔在地上。
阿May縮在地上,抱著胳膊,渾身哆嗦。
大東那邊也動了。
姓馬的在九龍城一間夜總會裡過夜,摟著個女人睡得正香。
門被撞開的時候他還沒醒,被人從床上拖下來,光著身子按在地上。
那女人尖叫起來,被一巴掌扇回去,縮在牆角不敢出聲。
姓馬的被拖起來的時候還想掙扎,大東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彎著腰,像只煮熟的蝦,被人拖走了。
馬騮在澳門,Tony帶著人連夜過海。
天亮的時候,馬騮剛從賭場出來,贏了不少錢,臉上還帶著笑,正往車裡鑽。
幾個人從巷子裡衝出來,把他按在車門上,塞進后座,車開走了。
賭場門口的人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誰都沒動。
靚坤坐在宿舍里,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許大茂來了,推開門,站在門口。
靚坤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走吧。」
靚坤站起來,跟著許大茂往外走。
阿渣在樓下等著,車發動著,見他們下來,三人上了車,往海邊開。
靚坤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句話都不說。
許大茂坐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阿渣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把車開得快了點。
車停在倉庫門口。
靚坤下了車,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鐵門。
風吹過來,把他的綠西裝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一邊,靠在牆上,點了根煙。
許大茂和阿渣看著他,沒說話。
兩人站在車旁,等著。
王建軍從倉庫里出來,走到許大茂跟前:「人都齊了,姓馬的,馬騮,還有那個女人。」
許大茂點點頭,看了一眼靚坤。
靚坤還站在那兒,抽著煙,看著遠處的海。
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
許大茂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靚坤,進去嗎?」
靚坤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看著遠處那片海,然後搖搖頭:「再等等。」
許大茂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海。
阿渣站在車旁,看著那兩個人,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轉過身,從車裡拿了瓶水,喝了一口,遞給許大茂。
許大茂接過來,喝了一口,遞給靚坤。
靚坤接過來,喝了一口,遞迴去。三人輪流喝著那瓶水,誰都沒說話。
倉庫里,姓馬的被綁在椅子上,光著上身,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馬騮蹲在牆角,渾身發抖,褲子濕了一片。
阿May縮在另一邊,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Tony站在門口,看著這三個人,點了根煙。
姓馬的抬起頭,看著他,嘴被堵著,說不出話,眼睛裡的恐懼藏都藏不住。
大東站在外頭,靠在牆上,叼著根煙。
阿傑從裡頭出來,站他旁邊:「東哥,那姓馬的招了,走粉的事是他跟馬騮合夥乾的,阿May欠了馬騮的錢,還不起,馬騮就讓她去套靚坤。」
大東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知道了。」
靚坤站在那兒,已經站了一個多鐘頭。
許大茂陪著他,也沒動。
阿渣站在車旁,看著他們,忽然開口了:「靚坤,差不多了。」
靚坤轉過身,看著許大茂,點了點頭。
他往倉庫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又轉過身,走到許大茂面前:「帥茂,你進去吧,我不見她。」
許大茂看著靚坤,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倉庫走,阿渣跟在後頭。
靚坤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鐵門關著,裡頭什麼聲音都傳不出來,可他知道,姓馬的,馬騮,還有阿May,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冠東的規矩,從一開始就定死了。
走粉,誰碰誰死。
那些在冠東地盤上偷偷幹這事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阿May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在上學,她坐在他旁邊,扎著馬尾辮,穿一件白襯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喜歡她,可不敢說。
每天放學走在她後頭,隔幾步遠,不敢靠近。
後來畢業了,各奔東西,再也沒見過。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可在澳門那家夜總會裡,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白裙子,披著頭髮,不怎麼說話,坐在卡座里陪人喝酒。
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不敢認。
後來他去找她了。
在巷子口等著,等她下班,送她回家。
兩人走在路上,誰都不說話。
他以為她還是以前那個阿May,以為那些年只是生活所迫,以為她心裡還有他。
現在才知道,她心裡從來就沒有過他。
靚坤想起許大茂當年面對婁曉娥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吧。
以為真心能換來真心,以為對她好就能感動她。
結果呢?
婁曉娥從頭到尾都在利用許大茂。
許大茂那時候是什麼心情?
是不是跟他現在一樣?
被人當傻子一樣耍,還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靚坤把煙掐了,又點上一根。
手指有點抖,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打著。
火苗躥起來,照著他那張臉。
靚坤想起阿May靠在他肩膀上,問他「阿坤,你就不怕我騙你」。
他說那也認了。
現在真的被騙了,他認不認?
靚坤閉上眼,又睜開。
那些材料上寫得清清楚楚,阿May在澳門欠了一屁股債,跟馬騮借的高利貸,利滾利,還不清。
馬騮讓她去套自己,她就來了。
那些笑,那些話,那些靠在他肩膀上的日子,全是假的。
他以為的白月光,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顆棋子。
靚坤想起許大茂處理婁曉娥那天。
許大茂從倉庫里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淚,可他在笑。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靚坤靠著牆,閉上眼,等著。
鐵門開了。
許大茂走出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靚坤睜開眼,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誰都沒說話。
許大茂從兜里掏出煙,遞給他一根。
靚坤接過來,叼在嘴上。
許大茂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人站在那兒,抽著煙,誰都沒說話。
阿渣從裡頭出來,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三個人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海。
靚坤把煙抽完,扔進垃圾桶里。
他轉過身,看著許大茂:「帥茂,我想進去看看她。」
許大茂看著他,點了點頭。
靚坤推開鐵門,走進去。
姓馬的和馬騮已經被拖走了,地上只剩幾根繩子,還有一灘水漬。
阿May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靚坤,整個人僵住了。
靚坤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她的頭髮亂了,臉上有淚痕,衣裳皺巴巴的,跟以前那個白裙子、披著頭髮的阿May,完全不是一個人。
靚坤看了她很久,然後蹲下來,跟她平視著。
阿May的眼淚流了滿臉,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阿坤……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
靚坤看著她,沒說話。
他想起許大茂處理婁曉娥那天,許大茂給婁曉娥擦臉,擦得仔仔細細,把她臉上的灰和污垢全擦乾淨了。
擦完說,你看,還是那麼漂亮。
那時候他覺得許大茂瘋了,現在他懂了。
不是瘋了,是放下了。
靚坤伸出手,把阿May臉上那縷亂了的頭髮攏到耳後。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阿May愣住了,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凶了。
靚坤看著她那張臉,看了一會後,然後站起來,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送她走吧。」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靚坤站在外頭,陽光照在他臉上,刺眼。
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許大茂和阿渣也上了車。車開動了,往市區方向開。
靚坤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傻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放下之後,才能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