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軍辦事很快,回到部里當天下午他就把報告遞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批文就下來了。
他拿著那張蓋了紅印的紙,站在辦公室里看了好幾遍,確認沒問題後,才裝進牛皮紙信封里。
同事問他什麼事這麼高興,他說冠東集團要買那個院子。
同事愣了一瞬,說那個破院子有人要?
李保軍說有人要,而且是大老闆。同事搖搖頭沒再問。
鍾建華在招待所等了兩天。
這兩天他沒出門,就在房間裡看文件,打電話。
阿傑從深圳打過來,說四九城電子廠的事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等他回去簽字。
陳衛國從港島打來,說新界北的項目封頂了,問他什麼時候回去看看。
鍾建華說等四九城的事辦完就回去。
何婉婷帶著三個孩子在招待所附近轉了轉,去了北海公園,去了景山。
鍾念安和鍾念婷爬上了景山,站在山頂上喘著氣,說爸爸你看那個是故宮。
鍾念國還小,何婉婷抱著他,累得滿頭大汗。
第三天上午,李保軍來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中山裝,手裡拎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站在招待所門口,臉上帶著笑。
鍾建華請他進去坐,他在沙發上坐下,從信封里抽出那份文件,雙手遞過去。
鍾建華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著。文件上寫著九十五號大院的產權歸屬、面積,還有轉讓價格。
那個數字不大,對現在的鐘建華來說和白撿的一樣。
鍾建華看完最後一行,放下文件,拿起筆簽了字。
李保軍看著他在紙上籤下名字,心裡頭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把文件收好,裝回信封里,站起來伸出手。
鍾建華握住他的手,兩人都沒說話。
辦完了手續,鍾建華又去了九十五號大院。
這回是一個人。
何婉婷留在招待所看著孩子,說你去吧,我陪他們寫作業。
鍾建華出了門,慢慢走到了胡同口,站在大院門口。
門沒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空寂,破敗,雜草叢生。
鍾建華站在前院,看著閻埠貴家那幾間屋。
門上的報紙糊了一層又一層,風一吹,嘩嘩響。
原身的記憶里,閻埠貴以前每天早上端著茶缸子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人,琢磨著怎麼算計人。
現在那幾間屋空著,連老鼠都不願意進去。
鍾建華穿過穿堂,走進中院。
老槐樹的枝頭已經長出了嫩綠的葉子,樹下的碎磚頭還在,雜草從縫隙里鑽出來,有的已經開了花,小小的,黃的,白的。
鍾建華站在樹底下,抬起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樹枝。
樹很高,遮住了半邊天。
原身的記憶里,夏天的時候,院裡的人都在樹底下乘涼,搬個小板凳,搖著蒲扇,說著家長里短。
原身那時候沒資格在樹底下乘涼,他只能看著那些人,聽著那些話。
那些話里,有他的壞話,有他的笑話。
那些人沒把他當人看,他們只當他是條狗,一條餓得半死的狗。
那條狗死了,換了芯子爬起來了,那條狗現在站在這裡,看著這棵樹,看著這個院子。
鍾建華低下頭走到易中海那幾間屋門口。
封條還在,紙已經黃得發脆,一碰就碎。
他想起易中海那張臉,那張國字臉,濃眉,正氣凜然。
那張臉騙了多少人,連易中海自己都信了。
易中海以為自己是道德模範,是先進個人。
他以為他做的那些事是對的,是應該的。
他以為他是在替院裡的人出頭,是在維護院裡的秩序。
他不知道,他維護的不過是自己的利益,自己的面子,自己的養老。
鍾建華走到傻柱的正房門口,窗戶破了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去,吹得屋裡的破布嘩嘩響。
原身記憶里,傻柱那雙眼睛總是在笑。
傻柱笑的時候,你不知道他是真笑還是假笑。
他打你的時候在笑,他罵你的時候也在笑,他給你抖勺的時候還在笑。
傻柱以為自己是好人,是熱心腸,是見義勇為。
他不知道,他不過是一條狗,一條被人使喚的狗。
易中海指哪兒,他打哪兒。
他打得心安理得,打得理所當然。
他以為他打的是壞人,他不知道,他打的不過是一個活不下去的可憐人。
鍾建華走過中院,穿過月亮門走進後院。
院子裡的雜草比前院還高,有一人多高,風一吹,沙沙響。
他走到那間小屋門口,門虛掩著,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還是那樣,空蕩蕩的,鍾建華站在屋裡,看著那面牆。
牆上糊的報紙已經發黃髮脆,有的地方脫落了,露出了裡頭的黃泥。
鍾建華記得當年他在這間屋裡醒來的時候,渾身酸軟,肚子餓得燒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後來他知道了,他魂穿了,穿到了一個餓死的人身上。
那個人在這個大院裡被人打了兩年,餓了兩年,逼了兩年,最後死了。
他來了,他跪到海子門口去了。
鍾建華在屋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那間小屋。
他站在後院中間,看著那棵歪脖子棗樹。
棗樹還在,樹幹歪了,可枝頭上也冒出了綠芽。
鍾建華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外走。
回到招待所,何婉婷已經做好了飯。
她在招待所的廚房借了灶,炒了兩個菜,煮了一鍋湯。
鍾念安和鍾念婷趴在桌上寫作業,鍾念國坐在椅子上玩積木。
何婉婷看見鍾建華進來,說洗手吃飯。
鍾建華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何婉婷給鍾建華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
「院子看完了?」
鍾建華說:「看完了。」
何婉婷沒問鍾建華感想,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鍾念安抬起頭說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回港島?
鍾建華說快了。
鍾念婷說我想回學校,我想同學了。
鍾念國在旁邊喊了一聲媽媽,何婉婷趕緊過去看他,積木倒了,他正在發脾氣。
何婉婷幫他把積木搭好,他又笑了。
吃完飯,鍾建華給許大茂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了,是阿渣。
鍾建華說找許大茂,阿渣說他在廣州,我幫你轉過去。
等了一會兒,許大茂打電話過來,聲音裡帶著長途的雜音:「華哥,什麼事?」
鍾建華說:「九十五號大院我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許大茂的聲音變了:「華哥,你說什麼?」
鍾建華說:「九十五號大院,我買了,你有空過來看看。」
許大茂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華哥,我明天就去。」
掛了電話,鍾建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許大茂要來?」
鍾建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