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站在秦城監獄門口,眯著眼看著那扇大鐵門,站了好一會兒。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曠野里傳出去很遠。
傻柱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跟六十多歲的人似的。
十八年,從三十出頭蹲到現在,最好的年華都扔在了裡頭。
傻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關節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何大清在門口等著,手裡拎著一個舊布包。
他比十八年前老了更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皮鬆松垮垮地耷拉著,眼睛渾濁。
何大清站在那兒,像一棵枯了的老樹,風一吹就要倒。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何大清把布包遞過去,傻柱接過來,拉開拉鏈,裡頭是幾個饅頭,還有幾十塊錢。
傻柱把布包背在肩上,跟著何大清走了。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雪蓋住了坑,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
傻柱走得不快,何大清走得更慢,兩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風颳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
傻柱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眯著眼看著前頭的路。
到了長途汽車站,何大清買了兩張票,兩人上了車。
車很舊,座位上的皮子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頭發黃的海綿。
傻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裡空空的。
何大清坐在他旁邊,把布包抱在懷裡,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
車晃晃悠悠開了兩個多鐘頭,到了四九城。
兩人下了車,換乘公交車,又晃了一個鐘頭,到了南城。
何大清住的地方在一條窄巷子裡,平房,一間,不大,進門就是床,床上鋪著發黃的床單。
傻柱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小屋,愣了一瞬。
他想起當年在九十五號大院,他住的那三間屋,比這大,比這亮,比這乾淨。
那時候他是食堂掌勺的。
現在呢?
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進來吧。」
何大清說。
傻柱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何大清去廚房熱了飯,端過來,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窩頭。
傻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得他皺了一下眉頭。
粥很稀,能照見人影,鹹菜切得細,窩頭黃得發黑,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
傻柱慢慢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難咽的東西。
何大清坐在對面,看著他吃,沒說話。
吃完飯,傻柱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從布包里掏出那幾十塊錢,放在桌上。
何大清看了一眼,沒拿。
「你留著,剛出來,花錢的地方多。」
何大清說。
傻柱沒說話,把錢收起來,靠在床頭閉上眼。
他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十八年,他在裡頭天天盼著出來,真出來了,又覺得不如在裡頭待著。
裡頭有人管,有飯吃,有覺睡,不操心。
外頭呢?
他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不知道明天等著他的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傻柱就出門了。
他穿著何大清那件舊棉襖,繫著一條破圍巾,沿著街往前走。
他要去工地看看,聽說那邊要人。
工地不遠,走半個鐘頭就到了。
工地上正在挖地基,打樁機轟隆隆響著,震得地面都在抖。
傻柱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工人,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進去。
「找誰?」一個戴安全帽的中年人攔住他。
傻柱說:「我想找活干。」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以前幹過?」
傻柱說:「在裡頭幹過,十八年。」
中年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擺擺手說不要不要。
傻柱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中年人已經轉身走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工地。
又去了幾家,都一樣的下場。
一聽是勞改釋放犯,沒人敢要。
有的直接擺手,有的說人滿了,有的說等通知,可那表情,傻柱看得出來,不會通知了。
他站在街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何大清讓他跟著擺攤,說賣炒餅炒麵,不需要什麼技術,有力氣就行。
傻柱不想去,他覺得丟人,當年他在軋鋼廠也是個人物,現在讓他推著三輪車在街上賣炒餅?
他拉不下這個臉。
何大清沒再勸,自己推著三輪車出去了。
傻柱一個人在屋裡待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拿起笤帚掃地,掃完了又拖地,拖完了又把那幾件破衣服疊了一遍。
屋裡實在沒活幹了,他坐在床邊,盯著那面牆,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鍾建華,想起許大茂,想起那個跪在海子門口的年輕人。
當初在院裡,他打鐘建華,罵鍾建華,給鍾建華抖勺,往死里整鍾建華。
現在聽說人家是港島的大老闆,他連口飯都快吃不上了。
傻柱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秦淮茹幾天後找上門。
傻柱正在屋裡發呆,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一個中年婦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頭髮乾枯發黃,手裡還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旁邊還站著一個拄拐杖的年輕人。
傻柱愣住了,他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是秦淮茹。
「柱子。」
秦淮茹喊了一聲,眼淚就下來了。
傻柱看著她那張臉,那件破棉襖,那輛破輪椅,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起當年在九十五號大院,秦淮茹多好看啊,桃花眼,白皮膚,頭髮黑亮亮的,走起路來腰身一扭一扭的。
現在呢?
老了,瘦了,眼睛渾濁了,臉上全是褶子。
「柱子,我們過不下去了,你幫幫我們。」
秦淮茹哭得更厲害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賈張氏坐在輪椅上,也哭了,哭得渾身發抖。
棒梗拄著拐杖站在後頭,低著頭不說話。
傻柱看著她們,想起以前在院裡,秦淮茹是易中海手裡的牌,是全院捐款的理由。
她哭窮,易中海就號召大家捐款。
她訴苦,傻柱就帶飯盒。
那時候多風光啊,全院子的人都得供著她們。
現在呢?
傻柱嘆了口氣,側身讓開。
「進來吧。」
秦淮茹推著輪椅進了屋,賈張氏東張西望,棒梗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跟在後頭。
屋裡就那麼點大,幾個人一擠,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秦淮茹在床邊坐下,賈張氏坐在輪椅上,棒梗靠著牆站著,傻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
何大清晚上回來,看見這一屋子人,愣住了。
秦淮茹站起來,喊了一聲何叔。
何大清沒應,看了傻柱一眼,傻柱低著頭不說話。
何大清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進了廚房,開始做飯,沒理她們。
秦淮茹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想走又捨不得走。
飯做好了,何大清端出來,一鍋粥,一碟鹹菜,幾個窩頭。
秦淮茹和賈張氏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
棒梗也吃,吃了兩個窩頭,喝了兩碗粥。
何大清和傻柱坐在旁邊,沒怎麼吃,看著那幾個人狼吞虎咽,心裡頭像吞了只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