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已經大半年沒出門了。
他不是不想出去,是沒臉出去了。
出獄幾年年了,他沒正兒八經上過一天班。
剛出來那會兒還去工地找過活,被人家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打發走了。
後來他去借錢,馬華、胖子、劉嵐,還有當年在軋鋼廠認識的那些人,借了一圈又一圈。
借的時候說得好聽,等有錢了就還,可錢從哪裡來?
傻柱自己都不知道。
一開始人家還借,三塊五塊,十塊八塊,借了不還,第二次再借,人家臉就掛不住了。
馬華被傻柱堵在廠門口,臉憋得通紅,說師父不是我不借,我媳婦知道我把錢借給您了,跟我吵了好幾架。
胖子更直接,說自己手頭也緊,傻柱你找別人問問。
劉嵐倒是沒讓他難堪,可那眼神跟刀子一樣,剜得傻柱心裡頭直冒血。
傻柱想不明白,當年他在軋鋼廠的時候,這些人對他多客氣。
馬華和胖子一口一個師傅叫的多熱情,現在他落難了,一個一個都躲著他,好像他是瘟神,誰沾上誰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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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傻柱就不出門了,天天窩在那間破屋裡,發呆。
白天發呆,晚上也發呆。
賈張氏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棒梗坐在輪椅上一聲不吭,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忙來忙去就是那一鍋玉米糊。
傻柱看著那個家,心裡頭像有一塊石頭堵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賈張氏和棒梗每天出去乞討,風雨無阻。
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來。
老城區那條街,哪家鋪子老闆心善,哪條巷子過路的人多,哪個時間段能討到錢,賈張氏摸得門清。
棒梗坐在輪椅上,跟在後頭,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
大家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推著一個殘疾人,心軟了,掏錢的人也多了。
一天下來,好的時候能討到十幾二十塊,差的時候也有幾塊。
不但能混口飽飯吃,還能剩點。
賈張氏把錢一張一張捋平,碼整齊,用橡皮筋紮起來,塞進枕頭套里。
那是她和棒梗的活命錢,誰都不能動。
傻柱知道她們每天出去討錢,心裡頭不痛快,可他沒資格說,他的錢早花光了,借的那些也早用完了。
傻柱現在吃的、喝的、住的,全是秦淮茹的。
他自己養活不了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個廢物,可他改不了。
去街上撿廢品,他拉不下那個臉。
賈張氏忍了傻柱很久了,當初她同意住在這裡,是覺得傻柱剛出獄,好歹是個男人,能撐起這個家。
後來何大清跑了,她想著傻柱能去找活干,能掙錢養家。
可傻柱什麼都不干,天天窩在屋裡跟個死人一樣。
賈張氏跟秦淮茹提過好幾次,說傻柱廢了。
秦淮茹沒接話,她知道賈張氏說的是實話,可她能怎麼辦?
趕他走?
她在最困難的時候找上傻柱,住了人家的屋,吃了人家的糧,現在人家沒用了就把他一腳踢開,那不是人幹的事。
可日子一天一天過,傻柱越來越不像話了。
以前還知道掃掃地、劈劈柴,現在連碗都不洗了,吃完飯碗一推,往床上一躺,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賈張氏忍無可忍,那天晚上吃完飯,當著傻柱的面把筷子一擱,說了一句:「柱子,我跟你商量個事,明天你跟我和棒梗一起出去,要飯也好,撿廢品也好,總不能天天在家裡坐著。」
傻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
賈張氏看著傻柱那副窩囊樣,氣得渾身發抖,說你一個大男人,還要我們兩個女人養著你?
你好意思?
傻柱坐在一邊,不吭聲,也一動不動。
秦淮茹低著頭,快速扒著碗裡的玉米糊,眼淚掉進碗裡和糊糊攪在一起,又咸又澀。
賈張氏看著秦淮茹那副樣子,嘆了口氣,把筷子撿起來。
第二天,賈張氏沒再提這事。
傻柱依然沒出門,照樣吃了睡,睡了吃,像一條被主人拋棄在垃圾堆旁的癩皮狗。
狗還會沖路人搖搖尾巴,他連尾巴都不會搖了。
秦淮茹去找過許大茂。
連著在帥茂大廈門口守了好幾天,等那輛黑色轎車出來。
終於等到那輛車從車庫開出,她從藏身的牆角衝出來,還沒靠近就被一個穿灰制服的壯漢攔住。
她喊「許大茂」,車窗關得嚴嚴實實,車沒有停,她一屁股跌在地上。
那天晚上,秦淮茹在灶台前坐了很久。
鍋里沒米了,麵缸也見了底,枕頭套里賈張氏攢的錢是她們的活命錢,動不得。
秦淮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來。
走到裡屋,賈張氏還沒睡,靠在床頭一聲一聲地咳嗽。
秦淮茹在床沿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媽,咱們搬走吧。」
賈張氏看著她,沒說話。
秦淮茹沒抬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傻柱聽見:「柱子是指望不上了,何大清不會回來了,再住下去,咱們都得餓死。」
賈張氏沒接話,屋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秦淮茹以為她睡著了。
賈張氏忽然開口問去哪兒,秦淮茹說住到別處。
「傻柱呢?」
賈張氏問。
「管不了他了。」
秦淮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自己作下的孽,他自己受著吧。」
賈張氏沒再問,長長地嘆了口氣,不是為了傻柱,是為了自己那條總也好不了的腿。
也是為了四九城城裡這段到頭來誰都沒落著好的日子。
當年從九十五號大院搬出來的時候,她們以為能活下去。
後來從農村搬回城裡的時候,她們以為能有個依靠。
傻柱躺在裡屋,把外屋那番話一句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賈張氏和秦淮茹的竊竊私語隔著薄薄的牆壁傳過來,聽不清在說什麼,可他不用聽清也知道在說什麼。
她們要走了。
早就該走了。
他算什麼?
一個蹲了十八年大牢的勞改犯,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廢物,一個拖累所有人的累贅。
她們不走,難道留下來陪他一起餓死?
那個曾經在九十五號大院威風凜凜的傻柱,那個把鍾建華往死里整又能抖勺還不讓吃飽的傻柱活成了一個笑話,像條喪家犬蜷縮在這間破屋裡,連自己都養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