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明明鑑!」
汪兆麟聞言上前一步,
「新帝御駕親征已復德州,更頒鎖虜策,絕其糧秣,斷其商路——這般雷霆手段,豈是黃毛小兒所能為?」
他刀鋒般的目光剜向宋安,
「依臣之見,此獠字字皆詐!」
「當此亂世,寧可錯殺百人,不可縱一細作。」
張獻忠拿起的金錯刀,突然懸停在核桃殼上。
汪兆麟的玄鐵念珠突然卡在指間。
宋安看著那張青白麵皮上的陰笑,後頸泛起冷汗。
殿角銅爐里的炭火爆出星火,映得張獻忠瞳仁里兩點猩紅。
「汪掌書說得在理。」
張獻忠抬眼瞪看向宋安,聲音如雷,
「來人,將此人拉出去砍了。」
兩名虎狼士卒應聲上前,手掌剛觸到宋安肩頭,卻被他一個膝行掙開。
「大王!」
宋安脖頸幾乎撞上士卒的刀尖,
「正因絕虜資糧,斷虜商道。南京狗官才要借大王的刀,這千石糙米不過是個引子......」
「拖!出!去!——剁了!」
張獻忠根本不聽辯解,暴喝一聲,反手將金錯刀狠狠貫入案。
「父王三思!」
突然,一聲清喝從堂下傳來,孫可望單膝跪地,
「成都府有百萬張吃飯的嘴,那就是百萬頭餓了要噬主狼。」
他怒視汪兆麟,
「十三萬弟兄餓得戰刀都握不穩。」
「今晨西城米鋪斗米換三條人命,此刻宮牆外饑民的哀嚎聲,比李闖的破城錘還震耳朵。」
他轉向張獻忠,聲音沉痛,
「這千石糙米是救命火種。」
「父王若掐滅了,明日成都街頭燒起來的,可就是人吃人的火信子。」
張獻忠動作一頓,濃密的鬢髮隨著頭顱轉動,眼中猩紅稍褪,露出一絲權衡:
「千石糙米?老子收!」
「南京的狗官想用餿飯餵山大王?看老子掀不翻他的飯桌。」
孫可望緊接著抱拳,吐出諫言:
「十三萬將士的腸子...勒得住刀把,可勒不住成都城外百萬張要吃人的嘴。」
張獻忠突然前傾,身子幾乎壓到案上:
「百萬張要吃人的嘴?」
「那你且說說,這局死棋該怎麼破?」
孫可望低頭沉默片刻:
「請父王示下!」
汪兆麟急步上前,唇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在張獻忠耳畔低語:
「大王,饑民易亂,然富戶積粟滿倉,其心必異……」
張獻忠頸側青筋突突直跳。待耳語完,他驟然抬頭,雙眼赤紅:
「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
他咆哮著,仿佛為自己接下來的命令尋找天理依據。
殿角銅爐火舌猛地竄起丈高,熾白的火焰將殿堂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映照下,他五指死扣刀柄,猛地轉頭看向孫可望:
「殺——」
「殺誰?」
「你想殺誰就殺誰?」
「殺多少?」
「你想殺多少就殺多少?」
「兒臣,遵命!」
「等等!先殺十萬!」
張獻忠獰笑,
「殺十萬人保百萬人,這筆帳划算。」
宋安耳膜嗡鳴作響,心頭劇震,他看著張獻忠,耳邊驟然響起聖上所說的「張獻忠屠川」之禍。
那些慘狀,此刻突然在眼前清晰起來。
他猛地撲前嘶吼:
「大王明鑑!平東將軍所言字字泣血。」
「千石糙米不過是探路石子,只要大王頷首應允,南京史部堂親口允諾——十萬石白米會順著長江水湧進夔門。」
他叩首懇求道:
「求大王開恩!」
「讓川中螻蟻往秦嶺爬、往雲貴鑽。是餓斃山澗還是餵了豺虎,全看老天爺賞不賞這口活命氣。」
張獻忠暴起拔刀,他眼中凶光閃爍,顯然是在急速盤算這筆「交易」的利弊:
「狗日的史可法!想讓老子當看門狗?」
刀背重重拍在宋安肩胛骨,
「告訴那酸腐尚書,五十萬石精米給老子堆在朝天門前。少一粒米——」
刀刃突然橫在宋安喉頭,
「老子就剮你這個南京使臣的骨頭熬油點天燈。現在,給老子滾出去。」
「不過!這成都府的百姓!」
他刀鋒般的目光劈向孫可望,
「殺!殺!殺!殺!殺!殺!殺!」
七個「殺」字如喪鐘震盪殿宇。
孫可望躬身領命,按劍疾步退向殿門。
次日黎明。
成都街頭豎起三十四盞「人皮天燈」。
蜀王朱至澍的頭顱高懸城門,眼眶內嵌著燃燒的油芯,火苗在風中明滅如鬼眼。
宋安被烏鴉啄食聲驚醒。
他踉蹌開門,腥風混著焦糊味撲面而來,青石板縫裡滲出的血,每走一步都像踩著腐爛的藕節。
第七具屍體倒在當鋪門檻——正是城西米商王繼業的獨子。
脊樑皮肉被整張剝去,露出森白骨茬。
「聽說昨夜西玉街,十八家富戶的井水都泛紅。」
蹲在茶攤前的跛腳老漢,用火鉗撥弄著焦黑瓦片,
「孫將軍的狼兵專挑穿綢緞的下刀,綢莊李掌柜被剮成個血葫蘆,腸子掛在秤桿上...」
宋安踉蹌著踢到個異物,這原本該蹲在錢莊檐角的瑞獸,此刻浸在暗紅泥漿里。
巷尾槐樹上倒吊著人影。
當鋪趙掌柜的小妾,正被一個疤臉兵剝皮。鵝黃肚兜上綴的南海珠滾落血窪。
疤臉兵丁用刀尖挑起珍珠,獰笑道:
「將軍說了,這叫'開蚌取珠'。」
守庫的老卒咧著黃牙踹翻籮筐:
「將軍有令,今日申時前湊不齊十萬兩白銀,就拿你們這些酸儒的腦殼當燈碗。」
宋安失魂落魄,被絆倒在文廟照壁前。
基座上的孔子泥像,雙眼被塞進了兩顆黑乎乎的石塊,整張臉猙獰如鬼。
最駭人的是趙掌柜的屍體!
這個昨日還戴著象牙扳指的當鋪東家,被剝光釘在「萬世師表「匾額上。
遠處婦人嚎哭陡地拔高,又戛然而止,只剩下極細微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呻吟啜泣聲。
宋安後頸發涼。
這座因李冰築堰而福澤千年的天府之城,正在褪去昔日溫潤的模樣,被地火熔成陌生的形狀。
他望著城頭獵獵作響的「大西」軍旗,只覺得那旗幟紅得刺眼,仿佛浸透了血。
恍惚間,一隊狼兵押著又一群嚎哭的人走過,持刀將軍拖刀而行,刃口在地面擦出火星。
刀身抬起時,一滴血珠滑過刃面——
那雪亮的刀身上,赫然鏨著七個猙獰大字:
「殺盡不平方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