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絕境

  眾將的撤離命令迅速傳至後陣，那些此前因猛攻工事而減員慘重、正就地休整的千人隊，當即調轉馬頭、拔營後撤，試圖儘快脫離龍脊谷這處險地。可隊伍剛行出數里，便聽得一陣隆隆馬蹄聲如驚雷滾地，自後方由遠及近疾馳而來。千人將們心頭一松，皆以為是烏持援軍趕至，並未放在心上，依舊維持著行軍陣型穩步後撤。

  可當遠處地平線盡頭，隱隱浮現出黑壓壓的人影浪潮，一股莫名的寒意陡然攫住了眾千人將的心神。烏持騎兵的行進速度實在太快，如奔雷掣電般逼近，若再不減速，轉瞬便會與己方後撤部隊正面相撞。千人將們心中隱隱泛起不安，卻仍強自安慰自己：烏持軍定是接到了前線告急的傳信，急於馳援才失了章法、疏忽了陣型。這般自我開解後，眾人懸著的心稍稍落地，當即派一名信使拍馬疾馳而出，打算上前提醒烏持軍減速避讓。

  可下一刻，眾人便眼睜睜看著一支冷箭自那黑影浪潮中破空而出，如流星趕月般精準命中了毫無防備的信使——信使慘叫一聲，連人帶馬栽倒在地，瞬間沒了聲息。這一刻，所有自我欺騙的僥倖皆化為泡影，尖銳的「敵襲」二字撕裂長空，響徹聯軍後陣。千人將們驚惶失措地厲聲下達列陣指令，可早已人心惶惶的士卒亂作一團、難以約束，而烏持騎兵已然衝破煙塵、近在咫尺。

  千人將們只能絕望地看著烏持騎兵如猛虎入羊群，揮刀亂斬、毫不留情地碾壓屠殺己方士卒。鋒利的彎刀劃破空氣，慘叫聲、馬蹄聲、兵器碰撞聲交織成絕望的樂章，整個聯軍後陣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局勢對聯軍而言已然危在旦夕。僥倖未被鐵騎踏碎的聯軍士卒瘋了一般向後逃竄，烏持騎兵一路追擊、勢如破竹，連破三支千人隊仍未停歇衝鋒的腳步。

  萬幸龍脊谷狹長的地勢，在限制了聯軍的人數優勢的同時，也稍稍阻滯了烏持騎兵的推進速度、削弱了其戰果。雖然後陣將士被殺得哭爹喊娘、屍橫遍野，但這般大規模的屠戮終究需要時間，聯軍中軍主帳暫時尚未被戰火波及。當帳內眾將得知烏持軍臨陣倒戈之時，皆陷入了無邊絕望——如此看來，征西軍的所有謀劃，竟都是與烏持軍串通好的連環計！

  此刻的聯軍，如同在兩端被系死的布袋中的豆子一般，徹底陷入絕境，全軍覆沒只在旦夕之間。眾將腦中亂作一團、疑竇叢生：征西軍怎會與烏持軍聯手？何安道與理方國王的死難不成都是假象？還是這一切本就是梅特那逆子的陰謀？難道我等今日都要葬身在這龍脊谷中？眾人雙目垂淚、神色頹喪，儘是生無可戀之態，連反抗的鬥志都已被絕望吞噬。

  就在這生死一線、眾將鬥志盡喪之際，身旁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諸位！如今聯軍危如累卵，正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爾等怎能作此婦人之態？難不成要束手就擒，將大好的頭顱拱手送予敵人邀功嗎？」眾將聞言一怔，循聲望去，發聲者正是現任騎兵主將雷飛。

  見是雷飛，眾將積壓的怒火瞬間爆發，一名將領跨步上前，怒目質問：「雷飛！你本是征西軍偏將，後又親身參與梅特在烏持王城的政變，更是被梅特提拔為騎兵主將！如今烏持軍突然反水，你定然早已知情，分明是梅特埋在我等身邊的內奸！不如我等此刻將你就地正法，以振軍心！」說罷，便按捺不住拔出佩刀，欲上前斬殺雷飛。

  雷飛厲聲喝止：「住手！若爾等之中，有人敢立軍令狀，言明砍下我雷飛頭顱，便能帶領聯軍全員安全突圍，我雷飛甘願引頸就戮、眉頭不皺半分！可你們，誰敢立此軍令狀？」眾將瞬間語塞——方才的怒斥不過是遷怒之舉，眾人心中早已認定聯軍必敗，哪有半分突圍之法？

  先前那名將領面色悻悻，冷笑道：「呵，說得倒冠冕堂皇，仿佛你雷飛真有法子帶我們逃出這絕境一般。」雷飛神色一正，語氣凝重而堅定：「我確有一計，可助聯軍絕處逢生。」眾將聞言，眼中陡然燃起一絲希冀，連忙圍上前來，急切追問計策詳情。

  雷飛沉聲道：「聯軍要想活命，唯有團結一心、死戰求生一條路可走。谷前征西軍有三萬精銳，我等需咬牙死扛，儘可能阻滯其進攻步伐，為後方爭取時間；谷後烏持軍雖有八千之眾，借偷襲之機攪亂了我軍後陣，但兵力終究稍遜，尚有反擊之機。聯軍如今仍餘四千騎兵，我願親率這支部隊，即刻衝擊烏持軍陣，尋機陣斬其主將！一旦主將殞命，烏持軍必群龍無首、不戰自潰，屆時聯軍便可趁機突圍，逃出這龍脊谷！」

  眾將聽罷，皆陷入沉默。那名將領再度冷笑：「說得好聽！讓我等在此死擋征西軍，你卻帶著四千騎兵去後陣搏殺。且不說此刻聯軍士氣低迷，能否擊退烏持軍仍是未知數；即便僥倖得手，你雷飛恐怕也會第一時間獨自逃竄，留我等在此為你墊背！」

  雷飛怒目圓睜、鬚髮戟張，高聲立誓：「烈火熊熊，光明萬世！我雷飛今日向我主台瓦起誓：但凡龍脊谷內尚有一名聯軍士卒在浴血奮戰，我雷飛便絕不獨自撤離，必拼盡全力營救；我定當作為聯軍撤出龍脊谷的最後一人，至死方休！若違此誓，必遭人神共憤、永墜黑暗，終不得我主台瓦救贖！」

  這番誓言擲地有聲，此前一直冷嘲熱諷的將領也瞬間收斂了神色，面露鄭重。向火神台瓦起誓，乃是拜火教會最神聖莊嚴的誓言，凡信徒立此誓，必為台瓦銘記，絕不可違——一旦食言，縱使改信他教、逃至天涯海角，也必被拜火教會尋獲，施以極刑，永世不得解脫。雷飛此番立誓，顯然是抱定了死戰的決心。

  不論過往疑慮如何，單是這份視死如歸的決絕，便足以令人敬重。連雷飛這剛加入聯軍不久的將領都有如此氣魄，己方身為聯軍老將，豈能屈居人後？一瞬間，眾將心中熄滅的鬥志再度重燃，眼中閃過決絕之光。眾人相互交換眼神，已然達成共識。

  先前那名將領上前一步，對著雷飛深深一躬到底，語氣懇切：「既然雷將軍有此決心，我等必全力配合！將軍放心，前陣征西軍，我等定拼死阻攔，只求將軍能儘快打通退路，為聯軍掙得一線生機！拜託將軍了！」其餘將領亦紛紛躬身行禮，神色莊重。雷飛鄭重回禮，沉聲道：「某定不負諸位所託！」

  計議既定，眾將即刻分頭行動。聯軍眾將領親率麾下最精銳的親衛隊，直奔前線支援防線。有了主將親赴陣前，原本岌岌可危的戰線暫時算是穩住了陣腳。士卒們見連將領們都不避矢石、身先士卒，士氣陡然大振，一時間竟與征西軍殺得有來有回、難分難解。可眾將看著身邊親衛一個個倒下、傷亡不斷加劇，心中皆在滴血——他們深知，親衛隊乃是最後的精銳屏障，一旦耗盡，前線防線任然還是會崩塌的，如今唯有寄望雷飛能如期打開退路，為聯軍搏出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