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麻倉葉拒絕了黑崎家的慶祝會邀請。
其實一護和真咲姐都很堅持——一個拽著他的左胳膊,一個拉著他右胳膊,黑崎一心還在後面推著他的後背,三個人就差沒直接把他的手腳都綁住了。
可惜麻倉葉逃跑的速度更勝一籌。
他趁著一護被遊子叫住的瞬間,從三人的包圍圈裡溜了出去。等黑崎一護反應過來想追時,街上早已沒了人影。
「那小子——」黑崎一護站在門口,又好氣又好笑。
但麻倉葉知道,他們會理解的。
既然一護已經知道了母親的事,黑崎真咲自然沒有理由不回去團聚。
她穿上了浦原喜助特製的義骸——那東西做得很精緻,外表看起來和真人無異,連體溫和心跳都能模擬。
遊子看到媽媽的時候,哭得差點暈過去,夏梨雖然強忍著,眼眶瞬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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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家的團圓。
不是他的。
麻倉葉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玄關處多出來的兩雙鞋。
一雙運動鞋,尺碼比他的小,鞋帶松松垮垮地搭在鞋面上,一看就是某個不修邊幅的傢伙隨手脫的。
另一雙是帆布鞋,擺得整整齊齊,鞋尖朝外,鞋跟併攏,規規矩的。
(兩個人?)
他其實心裡有數。每年今天,總有一個人會不請自來,霸占他家的客廳。
但今年……多了一個?
(不過也不難猜就是了。)
他嘆了口氣,推開門。
「呦~!葉,很慢啊!」
玄關盡頭,客廳的門大開著,暖黃色的燈光透出來。有澤龍貴就站在門口,雙手叉腰,笑得一臉燦爛。
「我跟織姬都等你一個多小時了!」
她身後,井上織姬探出半個腦袋,臉頰微微泛紅,有些難為情地沖他揮了揮手:
「麻倉同學,晚上好啊,嘿嘿~~」
「少爺,歡迎回來——!」
緊接著,齊刷刷的問候聲從客廳里湧出來。
麻倉葉的嘴角抽了抽。
一群靈魂擠在客廳門口。
他們站成一排,齊刷刷地朝他鞠躬,那陣仗,活像大戶人家迎接外出歸來的少主。
「嚯嚯~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你家裡這麼熱鬧啊。」
有澤龍貴從他身後冒出來,探頭往裡看,語氣里滿是揶揄。
「大少爺~哈哈哈~」
「嗯嗯!好厲害啊!」
井上織姬也跟著湊熱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大陸。
「麻倉同學簡直就好像幽靈城的王子一樣!」
「噗——!」
有澤龍貴直接笑噴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井上織姬一臉無辜,完全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麻倉葉的臉黑了。
他瞪了有澤龍貴一眼,後者好不容易止住笑,對上他的視線,又忍不住「噗」地一聲。
麻倉葉有時候真的很懷疑——這傢伙每年今天跑自己家來,究竟是來安慰他的,還是來氣他的?
「有澤小姐!」
老管家突然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一臉激動地走到有澤龍貴面前。
「真的非常感謝您能每年都過來陪著少爺!」
他雙手握住龍貴的手,用力搖晃,渾濁的眼睛裡開始泛出淚光。
「嗚嗚嗚~~~老爺跟夫人走得早,如果不是有您和黑崎少爺陪著少爺,我真不知道,嗚嗚嗚~~~~」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開始擦拭眼角。
有澤龍貴的笑容僵在臉上。
「額,我……不是啦……」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想抽回手又不好意思。
「欸,你別哭啊……」
她的臉開始發燙。
每年今天來麻倉葉家這件事,本來是她和麻倉葉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從來不說「謝謝」,她也從來不說「我來陪你」。
就好像她只是恰好路過,恰好餓了,恰好想吃他家的蘋果派。
可現在被老管家這麼直白地戳破……
「哦哦!」
井上織姬的聲音突然拔高,興奮得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我知道了!」
她雙手一拍,眼睛亮得像燈泡。
「麻倉同學跟小貴是一起長大的,而管家爺爺是看著麻倉同學長大的——那管家爺爺肯定也知道很多只有小貴和麻倉同學才知道的秘密吧?!」
她往前湊了湊,眨巴著眼睛,一臉期待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好不容易才擦乾眼淚,把手帕疊好放回懷裡。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浮現出回憶往事時特有的慈祥笑容。
「嗯,這個嘛……當然有很多回憶……」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悠遠。
「就比如有澤小姐跟少爺以前在家裡的訓練室對練完之後,經常跟夫人一起洗澡,還有——」
「噗——!」
這次噴出來的是麻倉葉。
他剛喝進嘴裡的麥茶全噴在了地上。
井上織姬的笑容凝固了。
她像一台生鏽的機器人,脖子一卡一頓地轉向麻倉葉,又轉向有澤龍貴,眼睛裡寫滿了「我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有澤龍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那都是八歲之前的事情了好嗎!!」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是老媽強行逼著我才——」麻倉葉也同時開口,聲音比龍貴還大。
兩人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燈都晃了晃。
還好這宅子有結界,吵得再厲害外面也絕對聽不見。
井上織姬愣了愣,然後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發燙的臉頰。
「……一起洗澡……」
她嘟囔著,頭頂開始冒煙。
「還有一次。」
老管家完全沒被兩人的吼聲影響,自顧自地繼續回憶,臉上還帶著「年輕人就是容易害羞」的慈祥笑容。
「有澤小姐被少爺欺負哭了,跑去找夫人告狀,然後少爺又被夫人打哭了,之後老爺又出現——」
「好了可以了不用再繼續說了!」
麻倉葉和有澤龍貴同時衝上去,一左一右捂住老管家的嘴。
老管家眨眨眼,眼神里分明寫著「我還有很多故事沒講呢」。但嘴被捂著,他也只能意猶未盡地陷入自己的回憶。
麻倉葉深吸一口氣,鬆開手,轉身就往外走。
「走走走,我們換個地方。」
他拽起還處於石化狀態的井上織姬,又朝有澤龍貴使了個眼色,三個人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
身後,老管家的眼神依然追隨著他們,滿是懷念。
「你們該幹啥幹啥去吧。」
麻倉葉一邊走一邊朝其他靈仆揮了揮手。
「田姨,麻煩準備點晚餐。對了,別忘了做份蘋果派。」
「是——少爺!」
田姨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
麻倉葉腳步一頓。
「就說了別喊我少爺了!」
他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帶著幾分無奈。
田姨笑著搖搖頭,轉身進了廚房。其他靈仆也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老管家站在原地,望著麻倉葉消失的方向,輕聲呢喃:
「少爺長大了啊……夫人,老爺,你們看到了嗎……」
來到自己的房間,麻倉葉「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雖然這對靈魂貌似沒什麼作用——他們可以直接穿牆——但至少能給他一點心理安慰。
有澤龍貴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呼……你家老管家真是……」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熱情?」井上織姬幫忙補充,她已經從石化狀態恢復過來了。
「太熱情了。」有澤龍貴揉了揉太陽穴。
「對了,幽靈原來也是可以負責做飯打掃的嗎?」有澤龍貴問道。
「他們都是經過麻倉家秘術改造過的巫魂。」麻倉葉解釋道。
「自然跟普通的幽靈不一樣。」
他看向井上織姬。
「昊……也就是你哥哥,我也是用同樣的辦法改造的。」
「嗯!」井上織姬用力點頭,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哥哥除了外表和其他人看不見之外,完全就跟普通人差不多!」
(不……怎麼說那也已經不能算在普通人範疇內了吧……)
有澤龍貴在心裡小小地吐槽了一下。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揉了揉織姬的腦袋。
「嘿嘿~」
井上織姬眯起眼睛,像只被順毛的小貓,完全不會拒絕龍貴的摸頭。
然後,她感受到了一道強烈的視線。
有澤龍貴也感受到了。
兩人同時轉頭,對上麻倉葉的目光。
「你幹嘛這麼看著我們?」有澤龍貴挑眉。
麻倉葉托著下巴,若有所思。
「我在想……」
他頓了頓。
「龍貴你該不會是因為自己的頭髮炸得像豪豬一樣,所以才格外喜歡揉織姬的頭髮吧?」
有澤龍貴的嘴角抽了抽。
井上織姬眨眨眼,看了看龍貴那頭永遠蓬鬆炸開的短髮,又看了看自己的長髮,陷入了沉思。
「這麼說起來……」
「你給我閉嘴!」
有澤龍貴一個箭步衝上去,胳膊一伸,直接鎖住了麻倉葉的脖子。
「你小子是不是不氣我就渾身不舒服?!啊!?」
「就是說啊!」
井上織姬突然站起來,雙手叉腰,一臉義正詞嚴。
「麻倉同學這樣說太過分了!怎麼可能這樣說女孩子呢!」
有澤龍貴感動地看向她——好姐妹,關鍵時刻果然靠得住。
「至少也要說是像刺蝟而不能是豪豬啊!」
「……」
有澤龍貴沉默了。
麻倉葉在她胳膊底下笑出了聲。
井上織姬依然一臉認真,完全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有澤龍貴嘆了口氣,鬆開麻倉葉,重新坐回地上。
織姬哪哪都好,就是腦迴路跟常人實在不同。
她習慣了。
「所以呢?」麻倉葉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亂的頭髮,「你們兩個今年怎麼一起來了?」
「怎麼,不歡迎啊?」有澤龍貴斜眼看他。
「歡迎歡迎。」麻倉葉舉手投降,「只是好奇。」
「是我拜託小貴帶我來的。」
井上織姬坐回龍貴身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我……也想陪陪麻倉同學。雖然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麻倉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笑。
「謝謝。」
「誒?」井上織姬愣住了——麻倉葉居然會說謝謝?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見。
「你別在意。」有澤龍貴拍拍她的肩,「這傢伙偶爾也會說人話的。」
「……你這算誇我嗎?」
「當然算。」
三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時間在打鬧和閒聊中飛速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股香味從門縫裡滲了進來。
緊接著,敲門聲響起。
「少爺,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是田姨的聲音。
「知道了,馬上——」
麻倉葉話沒說完,矮桌中間突然冒出一顆腦袋。
一張大叔的臉,帶著詭異的笑容,直勾勾地盯著有澤龍貴。
「哇——!!!」
有澤龍貴嚇得原地起跳,後背撞上牆,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哈哈哈哈哈!」
大叔的腦袋笑得前仰後合,然後慢慢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他整個人蹲在桌子下面,剛才只把腦袋伸出來嚇人。
「源叔……」麻倉葉扶額。
「嘿嘿,少爺,開個玩笑嘛~」大叔撓撓頭,一臉無辜。
有澤龍貴捂著狂跳的心臟,惡狠狠地瞪著他。
井上織姬倒是完全沒事人的樣子,還朝大叔揮了揮手:「晚上好~」
「晚上好,織姬小姐。」
麻倉葉嘆為觀止。
(井上這神經還真不是一般的粗啊。)
這些靈仆說是僕人,其實他從沒把對方當下人。他們也大部分是出於感激才留在麻倉家幫忙的,對他更像是對待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一樣。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總有幾個性格跳脫的傢伙變著法地來嚇他。
剛才那個完全是小兒科。
「走吧,吃飯去。」
三人來到餐廳。
今晚的餐桌格外豐盛——紅燒肉、糖醋魚、燉雞湯、炒時蔬,還有幾道叫不上名字的菜,擺了滿滿一桌。
「哇……」井上織姬發出驚嘆。
有澤龍貴也愣了愣——這陣仗,比她往年看到的都要大。
「田姨,你這是研究新菜式了?」
麻倉葉隨口問道。自家這位大廚隔一段時間就喜歡搞點奇奇怪怪的菜式,相比起那些黑暗料理,這幾道新菜看著正常多了。
「少爺。」田姨從廚房裡走出來,擦了擦手。
「這些新菜品都是你前些天剛帶回來的那位夫人做的。」
「夫人?」
有澤龍貴和井上織姬同時看向麻倉葉。
麻倉葉順著田姨的目光看去。
人群邊緣,站著一個年輕女性。她穿著素淨的衣服,肩上站著一隻白色的鸚鵡。
見麻倉葉看過來,她有些不自在地向前邁了一步。
「少……爺。」
她顯然還沒習慣這個稱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生硬。
「沒事的。」麻倉葉擺擺手,「你不用非跟著他們一起喊,普通喊我名字就好。」
「那怎麼行!」
女人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激烈。
「少爺您是我們母子的恩人,我怎麼敢直呼您名字!」
井上織姬盯著那隻鸚鵡看了幾秒,突然驚呼出聲:
「啊!你是……勇一!」
她指著鸚鵡,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真的找到自己的媽媽了啊,真是太好了!」
有澤龍貴也想起來了。
「原來你說找到了不是騙我們的啊。」她看向麻倉葉。
「喂喂,你把我當什麼了啊。」麻倉葉無奈。
「這種事我怎麼會撒謊。」
「好吧、好吧~」有澤龍貴拍拍他的後背,力度大得像在敲鼓。
「算我錯怪你啦。」
鸚鵡從女人肩上飛起來,落到井上織姬伸出的手指上。
「大哥哥、井上姐姐、龍貴姐姐你們好~」它叫了一聲。
「嘿嘿,勇一還是這麼可愛~」井上織姬笑得眉眼彎彎。
女人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
「少爺……」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麻倉葉沖她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有些感謝,不需要說出口。
「好了好了。」
有澤龍貴拍拍手,很自然地走到放有蘋果派的椅子前坐下。
「趕緊吃吧,等會別涼了。」
她知道那肯定是自己的位置——每次來麻倉葉家吃飯,對方都會給她單獨做一份蘋果派。
麻倉葉自己很討厭吃這個。
蘋果他討厭,派他也討厭,蘋果派就是雙重討厭。也就是有澤龍貴愛吃,不然這東西休想出現在他家裡。
「欸,龍貴你坐那裡嗎?」井上織姬好奇地問。
「嗯。」有澤龍貴理所當然地點頭。
「每年都這樣。」
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蘋果派,送進嘴裡。
麻倉葉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要你管。」
井上織姬看著兩人的互動,也笑了。
她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田姨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廚房裡還有呢。」
餐廳里暖意融融,飯菜的香氣和笑聲混在一起,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有澤龍貴吃完最後一口蘋果派,滿足地嘆了口氣。
她看向麻倉葉。
他正低頭吃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傢伙……)
她移開視線,什麼都沒說。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
就像每年今天,她都會出現在這裡。
就像每年今天,這裡都會有一份蘋果派。
就像——
「小貴,你還要嗎?」井上織姬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啊?不用了不用了。」有澤龍貴擺擺手。
「我飽了。」
「嘿嘿,那剩下的我吃了哦~」
「吃吧吃吧。」
麻倉葉抬起頭,看著兩人,嘴角微微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