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館的燈還亮著。
蘇茜坐在會議桌旁，面前的筆記本屏幕已經暗了。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盯著牆上的壁畫發呆。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的時候，她站起來。
楚子航站在門口，風衣領子豎著，臉色比平時更白。
胸口那片血跡已經幹了，深色的校服上不太看得出來，但血腥味蓋不住。
「還沒走？」
「剛剛整理好明天的訓練計劃。」蘇茜的視線落在他胸口，眉頭皺了起來，「會長，你又受傷了。」
楚子航沒回答，只是走進來，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怕牽動傷口。
蘇茜順手從柜子里翻出急救箱，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他旁邊。
「衣服。」
楚子航猶豫了一下，解開校服扣子。裡面的襯衫已經粘在傷口上，撕開的時候，他沒有出聲，只是手指緊了緊。
蘇茜的手很穩，但指尖微微發涼。她用鑷子夾起酒精棉球，沿著傷口邊緣慢慢擦。
傷口不深，但很長，從左胸延伸到肋下，像一道沒畫完的弧線。
「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楚子航忽然說。
蘇茜的手頓了一下，把紗布按在傷口上，手指壓住邊緣。動作很熟練，好像不止一次這麼做了。
「大家都能感覺到，只是不確定。」
她的手指壓著膠帶，思緒卻飄回了以前。
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人，手臂上一道很長的口子，血把袖子都浸透了。
她拿著急救箱跑過去的時候，他已經自己處理上了。用嘴咬住紗布的一頭，另一隻手繞著手臂纏，牙關咬得死緊。
她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伸手，最後只是把碘伏棉球遞過去。
他接過去，點了點頭，連句謝謝都沒說。
「像個不服輸的小孩。」蘇茜沒有說是誰。
楚子航皺了皺眉，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紗布。蘇茜包紮得很好，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芬格爾送到你桌上的。」
楚子航伸手拿起信封，隨手抽出裡面的照片。
前兩張是路明非站在火車站台前，一張面無表情，一張露出笑容。
……
最後是舞會那天，路明非彎著腰，手撐著牆，只有他一個人。
楚子航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沒錯，一直都不服輸。」
楚子航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火苗舔上照片的邊角，紙慢慢捲曲、發黑。
他看著它們燒完，灰燼落在垃圾桶中。
蘇茜看著那些灰燼：「其實會長你一直很溫柔。」
楚子航把打火機收回去，站起來。
「明天的計劃把路明非的名字劃掉。」他走了出去，關上門的時候頓了頓。
「還有你的，辛苦了。」
蘇茜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每次都是這樣。」
她的聲音變得溫柔，
「下次，別再硬撐了。」
……
芬格爾躺在宿舍床上，擺弄著他的相機。
相冊里是一張一張的照片。自由一日，食堂，圖書館，舞會。同一個人的背影，同一個人的側臉。
然後他按下全選，刪除。
屏幕彈出一行字：是否確認刪除？
他毫不猶豫地按下去。
全都空了。
他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宿舍門響了一下。芬格爾沒動，呼吸放得很勻，像已經睡著了。
腳步聲很輕。
路明非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了下來，床板發出很輕的聲響。
沉默。
然後芬格爾翻了個身，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回來了？」
「嗯。」
「聽說你和楚子航單人對打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芬格爾打了個哈欠：「校園網都傳遍了。獅心會會長和S級新生閉門切磋，這標題夠不夠勁爆？我都想給你寫篇報導了，《獅心會會長的宿命之敵》。」
路明非沒說話。
芬格爾等了一會兒，說：「贏了輸了？」
路明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沾著一點幹了的血紅色。
「輸了。」他說。
聲音很輕，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踏實。
芬格爾「嘖」了一聲，翻身坐起來，「完了完了，這下虧大了！」
路明非看著他。
「我好不容易勸蘇茜學妹來賭一把，我可是浪費了整整五十刀啊。」
他一臉痛心疾首，捂著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你又賭我贏？」
「那當然，你可是S級啊。」
芬格爾理直氣壯，「雖然評級是學校給的，但自由一日可是實打實贏的。我尋思你就算打不過楚子航，也不至於輸太慘吧？」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S級也……會輸吧。」
路明非沒有看他，盯著自己的鞋尖，他的眼神暗了暗。
「下次……我……」
芬格爾把手收回來，撓了撓頭，「不是你說啥下次呢？」
路明非抬起頭。
「你害我輸了五十刀，不得補償一下？」
他瞪大眼睛，一臉理所當然，「是不是看不起學長我F級，好欺負？我跟你說，在這宿舍里，你只有學弟這個身份，沒有別的。」
路明非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芬格爾第一次見路明非笑得這麼輕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行。」他說，「我請。」
芬格爾立馬掏出手機：「我點餐啊，我知道哪家好吃。」
他報了一串菜名，語速快得像在念咒。芬格爾打完電話，把手機扔到床上，往上面一癱。
「等著吧，二十分鐘就到。」
路明非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很黑，路燈的光在窗玻璃上暈開一小塊。他看著那塊光，沒說話。
芬格爾看著他的背影。
路明非比剛來的時候高了一點，肩膀也寬了一點，但他站著的姿勢變了，不像之前一樣筆直。
而是微微弓著背，肩膀耷拉下去一點。
門鈴響了。
路明非轉過身，走過去開門。
芬格爾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往上翹了翹，很快又壓下去。
外賣袋子被接過來，路明非拎著往回走。
芬格爾已經從床上彈起來，惡虎撲食一樣衝過去，一把搶過袋子。
「讓學長先來看看啊！懂不懂規矩。」
他打開袋子，香味立刻漫出來。
路明非在他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筷子。
「干一杯？」
兩罐可樂碰在一起，芬格爾仰頭灌了一大口，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路明非看著氣泡在罐子裡升騰：
老唐，我又輸了一把。
看來我這個星際爭霸第一名，真沒你說的那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