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再見月亮
雪白的人影在虛空中行走著。
那人影有著一身古銅色的皮膚，身上紋著金色的紋身，那金色的紋身像是古老的星圖，微小的星點用金色的細線連接，構成複雜的圖案。
青年雪白色亂蓬蓬的長髮幾乎要垂到地上，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白色的絲綢長袍，在虛空中輕輕飄動著。
諾亞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來因刻爾博。
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熟悉感，像是已經過完了一生的親密和依賴，藏在某個早已遺忘的年代的記憶里。
啊————是我前世的記憶嗎？
第一個畫面，小小的白色少年站在一個牧師一樣的男人面前。
牧師帶著厭惡的眼神看著他，但他金色的瞳孔里古井無波。
「怪物「趕出去。」
「惡魔的化身！」
第二個畫面，白色的青年坐在巨大的石頭王座上，下面跪倒了一大群臣服的人。
他們穿著各色的袍子和盔甲，從最前排華麗的貴族，到後面衣衫襤褸的平民，無一例外都低垂著頭，不敢直視王座上的少年。
白色的青年依舊是那不緊不慢的眼神，看著那些昔日把自己稱作惡魔，現在又對著自己狂熱崇拜的人們，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三個畫面。
白色的青年穿戴與之前截然不同，金色的紋路繡滿了素白色的絲綢長袍。
手臂，腳踝，脖子都戴滿了各種各樣的黃金飾品。
青年頭上戴著由各種鮮花交織而成的花環，微笑著向人群打招呼，身邊無數的花瓣飛舞。
青年身後跟著同樣穿著白袍的人群，他們手持黃金的容器，沿途灑下聖水，一路歡歌載舞。
就在這時，一個髒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女孩抓住了青年的衣袍。
第四個畫面。
戰爭，殺戮，疾病，無數痛苦的人影在他面前交閃而過。
白色的青年坐在巨大的石頭皇座上，流下了眼淚。
在他的背後，是一座燃燒起來，火光沖天的城市。
他拿起一個黃金製成的杯子，杯子裡是鮮紅的漿液。
青年毫不猶豫地一飲而下。
白色的青年繼續前進著。
但他那身雪白的絲綢袍子，黃金的飾品已經被換下，替代的是一身灰色的長袍。
青年孤獨的行走在大地上。
他來到遙遠的沙之國，那裡的城堡擁有華麗的球頂。
他來到地下的夜之城，那裡的太陽永遠不會升起。
他來到被戰爭破壞的殘垣斷壁之中，飢餓的孩子們無聲地哭嚎著。
他在尋找著什麼呢？
第四個畫面。
巨大的帳篷里，橫七豎八的躺著無數呻吟的病人。
青年瞳孔里滿是血絲，顯然已經奮戰了不知多少個夜晚。
他旁邊堆放著堆積如山的書本，穿著白袍，護士一樣的人們有條不紊地將屍體運送出去。
儘管青年已經很努力了，但是人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地，不可抗拒地死去。
青年捂住了臉，流下了眼淚。
第五個畫面。
青年靜靜地站在一個血紅色的天體面前，那血紅色的天體似平是一個巨大的星體，旁邊是無盡的黑夜與虛空。
青年深深地看了那星體一眼，目光專注。
然後，轉身就走。
第六個畫面。
古樸的祭壇上，青年向眼前新生的白金色的少女伸出了手。
那少女面無表情，似乎並不能理解眼前的男人動作有什麼含義。
諾亞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少女。
艾琉西絲。
與未來狡猾活潑到令人不解的性格不同，眼前的少女似乎像一個相當古板又沒有人味的機器人。
隨後，青年對著一幅巨大的星圖，認真地教授著少女各種知識。
諾亞瞳孔劇震。
他看明白了——這個叫因刻爾博的男人，無中生有地製造了一個神。
第七個畫面。
青年將少女帶到了眾人面前，向眾人介紹她。
白金色的少女逐漸戴上了花環，戴上了黃金飾品，戴上了黃金權杖。
她的瞳孔里人味也越來越多。
對青年也越發依賴。
第八個畫面。
無數的人聚集到青年的身邊來，其中就包括希萊絲和西爾維婭。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個諾亞根本都不認識的人們。
嚴肅的，活潑的，安靜的，開朗的他們自發地來到青年身邊，宣誓為他服務。
他們嬉笑打鬧，他們一同奮戰，他們相互照顧。
青年的表情也日漸幸福起來。
這就是，同伴嗎？
最後一個畫面。
無數黑色的觸手從地上長了起來，每根觸手上都長滿了無數血紅色的眼睛。
無數的觸手交纏著覆蓋了整片大地，宛如無數盤踞的藤蔓。
在昔日坐著的石頭王座上，一個巨大的黑影站在那裡。
他擁有著人的身體，卻有血紅色的眼睛，真面目隱藏在黑氣里。
天空崩碎，大地裂解，天地被染成一片暗紅色。
無數穿著各異的人們倒在地上，對眼前的場景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青年站了出來。
他越過所有倒下的人們，其中最前面的那個人——不就是紅龍王阿瑟舍爾嗎？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青年。
青年向眾人展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然後義無反顧地走入血海之中。
他對著那個黑色的人形怪物，對著人形怪物身後血紅色的天體，舉起了手。
然後，整個天空的星辰開始發光。
大地上的黑色藤蔓開始枯萎，青年也化作白色的泡沫消失。
血紅色的天體開始變得純潔。
它變成了一顆明亮的、金白色的天體，散發著溫暖的光芒，重新高懸於天上。
原來，那竟然是太陽。
「感想如何？」
回過神來的時候，諾亞站在一片巨大的，神殿一樣的白色空間中。
周圍滿是倒塌的白色石柱，而在諾亞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石頭王座。
名為蒂芙尼的少女靜靜地坐在那石頭王座上。
不，說是蒂芙尼，卻與記憶中有點不同。
與自己簽訂契約的那個蒂芙尼明顯是一個16歲左右的少女的形態，而眼前這個卻是身材豐滿的成熟女性。
「————這是我前世的記憶嗎？」
「是的，就如同你所想的那樣。」
石頭王座上的女性回答道。
「那你又是誰呢？」
「我是蒂芙尼，和你簽訂契約的蒂芙尼。」
「我印象中的蒂芙尼好像不是這個樣子的，雖然你們很像。」
「是啊————你認識的那個蒂芙尼，至今還沉睡在地下城深處，等待著你的拯救。」
「那你是誰？」
「我是未來的蒂芙尼，可以這麼理解————」
「未來的蒂芙尼————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我是從其他時間線回歸的蒂芙尼。」
那女性的目光微微抬高，落向更高處的穹頂。
「你在無數的時間線擁有無數種可能。有些時候你永遠也無法閃耀，平平淡淡的走完一生，還有的世界線，你在某一天的冒險中死於幽邃的谷底————這些都有可能。」
「但即使如此，你還是你。」
她說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回到諾亞臉上。
「那麼你到這條時間線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知道。」
「嗯？」
「因為不知道，所以我要去確認。」
自稱蒂芙尼的女性抬頭望了一眼無盡的浩瀚天穹，那裡群星閃耀。
「我一直懷疑，這無數條世界線的背後還有一條真正的，決定一切的命運之線。」
「在那條命運線里，壞心眼的至上之神把骰子扔得咯啦咯啦的響，實在是煩死人了。」
她轉過視線，認真地看著諾亞。
「所以，我要去改變，為了你的命運不再被玩弄。」
「而你，去拯救這條世界線的蒂芙尼吧，今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自稱蒂芙尼的女性如此說著，從石頭王座上站了起來。
她側過頭，最後看了諾亞一眼。
那一眼很長，是那種熱切的、不舍的、黏稠的長望。
然後，她縱身一躍，融化在了虛空之中。
諾亞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究竟，是去了哪裡？
不知道。甚至無法猜測。
看她那一副乾脆利落的模樣，她大概也不會給他留什麼可以猜測的線索。
即便她解釋了，以他現在的認知能力，大概也無法真正理解她所說的那些話。
說到底，自己對這個叫蒂芙尼的少女，認知實在少得可憐。
他們之間甚至算不上同伴，沒有一起冒險過，沒有在篝火邊聊過天，沒有並肩經歷過任何生死。
她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在某個不恰當的時機闖入他生活的、來去匆匆的影子。
但她今天卻坐在那張巨大的王座上，對他說為了拯救你，我才會來到這個時間線。
他甚至連她去了哪裡都不知道。也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周圍的白色空間忽然開始鬆動起來，像是一幅巨大的畫布被人從邊緣開始緩緩撕下。
諾亞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
他忍不住抬起手。
西爾維亞的成神之戒里，閃耀的銀白色光芒已經消失了，現在只是一個純粹的光亮術戒指。
諾亞有種感覺，這個自稱未來的蒂芙尼的少女，自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是越過了這片天空，才能看到別的東西的地方嗎？還是那片更遠、更遠的天空背後，某個連神明的目光也觸及不到的地方？
這個世界之外，究竟還有別的什麼？那裡又是什麼樣子的？
這是一直生活在蒂埃里這座小城裡的諾亞，完全無法想像的事。
而她卻說——正是因為想要守護你的命運不被玩弄，才會前往那個地方。
啊，全是一些想不明白的事。
只不過，她，似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