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彈指而過,漳水北岸。
李歸伯已被抓獲。
據韋弼所說,被抓時,他正躲在農戶家裡的牛棚里。
那農戶本以為是偷牛的,心裡害怕,見有騎兵來,便說了此事……
屆時,冀州法亂,首惡盡數被擒。
這日巳時,大魏軍中一陣甲葉齊鳴,軍鼓三通,諸將士齊集。
中軍大旗前,已臨時搭起一座高台。
台子不高,不過丈許,用就地挖來的黃土與碎石夯實,粗木為欄,台下插滿了刀戟。
台後立一面墨字大旗,上書四字。
行軍法台。
桓琰所書,字跡蒼涼悲愴,又蕭然肅殺。
這是元遙權行軍法之手筆,不是朝堂公審,卻比梟首棄市更莊嚴。
台前空出一片場地,密密站滿了兵士。
「都督到!」
一聲高呼,眾人齊齊躬身。
元遙身披重甲,從中軍帳後緩緩登台。
今日他特意換了一件洗淨的黑色鐵甲,胸前獸面鎧上雖仍留有砍擊刮擦的痕跡,卻沒有血污。
不是為了戰,而是為了法。
元遙在台上站定,掃視四方。
「傳法慶!」
這一聲唱名,聲音洪亮。
押解法慶的隊伍壓根不用吆喝,人群已經本能地往兩邊退開,自覺騰出一條路。
法慶被捆住雙臂,依舊赤足,腳踝紅繩在血污中分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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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推上台,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定,面色如常。
他抬眼環顧四周,嘴角緩緩勾起。
這笑看得人心裡發毛。
「貧僧法慶。」
他主動開口,竟是自報姓名,仿佛仍坐在漳水北岸的高台之上。
倒也沒錯,只不過這次的台,是要他命的。
旁邊的軍法官見他開口,上前便是一巴掌,將他打的半張臉滲血。
「妖僧法慶,昔為冀州僧,後倡妖教,自號新佛,罪狀如下!」
一連串的罪目。
離寺出奔,聚眾講經。毀佛像、焚經卷……攻陷渤海、武邑諸郡,所至焚掠,殘殺無數。
每念一條,台下就有低聲罵,或抽噎聲響起。
尤其是冀州來的百姓,許多人曾經被他口中的佛國二字迷過眼,如今親眼見他受縛,情緒複雜到難以言語。
法慶聽著這些罪狀,竟一臉平靜,甚至在某些地方略略點頭,仿佛是在聽人給自己讀功德簿。
直至軍吏念完,他才抬頭望向元遙,朗聲道:
「都督。」
「你欲殺我,便殺。」
「貧僧之罪,不過是為諸人先入涅槃。」
旁邊的軍法官再度上前,卻被元遙伸手攔住。
「讓他說。」
台下已經有人忍不住,破口大罵:
「你這是先把我們送進火坑!」
法慶不為所動,扭頭對那名罵他的鄉漢微微一笑:「火坑亦是涅槃門。」
「你等凡夫,不知也。」
這時,桓琰放下了筆。
他沒有再記法慶說的每一句話,只在紙上寫下。
「法慶至死自稱彌勒下生,不悔所為。」
這一句足矣。
畢竟,這人已經瘋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台上的元遙。
元遙冷冷看著法慶,開口:「你口口聲聲稱佛,自己可曾守過幾條佛戒?」
「殺生、妄語、邪淫、飲酒,這裡面的哪一條,你沒犯?」
他一字一句,聲如敲石。
「你燒寺毀像,屠戮僧尼,給人下藥,教唆殺父殺子,姦淫女子,棄屍於野。」
「你若是佛,天下便無魔。」
這話說得很重,台下許多原本有些搖擺的僧俗聽了,臉色都變了。
殺生是根本罪。
法慶眼中光芒一閃,隨即仰天大笑:
「好一個天下再無魔!」
「元遙!」
他忽然直呼其名,「你今日殺我,不過是怕我占了你們的天下。」
「可你可知道,你這天下本就是魔國?」
他猛地轉向台下,聲音拔得很高:「你們這些人,誰不是被賦稅逼得賣兒賣女?誰不是被豪右奪田奪屋?誰不是窮到連條人腿骨都啃不起?」
「我說殺盡舊魔,你們一呼百應!」
「是我逼你們殺人,還是你們自己心裡的恨,」
「——在逼你們殺人?!」
台下百姓里,不少人眼神晦暗起來。
他們的確窮,的確被逼得喪盡家產,也的確恨官府,直到有人給了一個藉口……
元遙不可能聽不懂這一層。
他面色不動,卻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所以你便有理?」
「百姓之苦,自是朝廷之過。」
「但你教他們殺人,這一筆債,只能記在你頭上。」
「你說我怕你占這天下?可笑。」
「我怕的是你這等人,總拿百姓苦難當作口中頌詞!」
這話一落,眾軍士眼中露出幾分敬意。
這就是差別。
戰爭,無論民生。
朝廷有過,但這不是藉口。
兩人站在台上的姿態,截然不同。
行軍法台既設,軍法不可久拖。
元遙沒有再多與法慶辯經辯理,只抬手一揮:「既首惡已獲,大罪已成。」
「依軍法」
「法慶、李歸伯、惠暉等首惡妖僧、頭目一百六十七人,教唆入魔、執迷不悟、犯極惡之罪者兩千四百三十三人,皆斬立決!」
「其餘負屠城、焚寺之實者,分批斬於漳水北岸,以慰冤魂!」
「其餘從亂之徒,經審無大惡者,編入新營,或遣返鄉。」
「京觀一築,以示後人。」
「諾!!」
台下幾十名刀斧手齊聲應諾,聲音壓過了眾人的呼吸。
法慶閉上雙眼,身後的刀斧手上前。
一刀,便把那圓滾滾的腦袋砍了下來。
而後,便是惠暉……
一顆……
兩顆……
三顆……
軍吏每念一條罪狀,劊子手便應一聲,刀落頭飛,血濺法台。
頭顱滾下台階,被下頭軍士用鐵鉤挑到一旁,按名單一一歸類。
這些會被用作後面的京觀之材,法慶、惠暉、李歸伯這幾顆,則要清洗乾淨,裝盒封緘,日後送往洛陽傳首。
行刑從巳時延續到未時,日頭偏西,法台下已經染成一片暗紅。
數千顆頭顱排放在河灘一隅,粗略一看如同堆積的石塊,士卒們抬著石條、土筐,開始在不遠處堆築一座高冢。
用斬下的首級堆心,再覆以石土,這便是自戰國以來便有的京觀。
冀州自此不會忘記這個秋天。
桓琰從一開始坐在案前,記錄罪狀,到後來乾脆放下了筆,只遠遠看著那座正在漸漸拔高的土冢。
「桓郎。」
不知何時,元遙已經下台,走到他身側。
「今日所見,可都記下了?」
「……記了。」
桓琰的喉嚨有些發乾:「只是有些話,屬下不知該不該寫。」
元遙微微一笑:「該寫的,寫在折中,送去洛陽,不該寫的,就留在你自己肚子裡。」
他抬眼看著漸漸堆起的京觀,語氣很淡:「莫要覺得我嗜殺,這一步,也要走。」
「你年紀小,不忍見血,我知。」
「但我只想你記住那日我對你所說的六個字。」
嚴軍,重法,狠心。
桓琰沉默了很久,終於輕聲道:「都督此前的話,屬下記得,都督剛才的話,屬下也記得。」
「哪一句?」
「『百姓之苦,自有朝廷之過。』」
元遙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這句,就別寫進奏報里了。」
「……是。」
桓琰也笑了一聲,笑意極淡,轉瞬即逝。
他看著那堆著頭顱的京觀,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自己從懷朔風雪中走出來,寫詩賦的那隻手,此刻已經沾了冀州的血。
雖未殺人,卻有人因他而死。
「大乘之亂,只是給天下開了個頭。」
他緩緩握緊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