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碼頭。
徐福貴伏在煤堆與爛纜繩之間,眼見趙鎮山等人的身影隱入夜色,仍沒動。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直到確信那總鏢頭不會殺個回馬槍,他才緩緩從藏身處起來,活動了一下僵了的肩胛。
夜風送來遠處打更的梆子聲——子時三刻了。
他沒急著往三號貨棧湊。
順著碼頭邊沿繞,專走那些堆著貨、纜繩、破漁網的暗處。
腳底下的石板儘是煤渣子,踩上去沒聲兒。
離貨棧還有五十丈時,他停住了。
那股氣息——比白天隔著照片覺著的時候,清楚多了。
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貨棧深處探出來,在他靈覺邊上若有若無地撩撥。
不是那管綠藥水似的燥烈生機,是更陰黏的東西。
可確實是能餵給珠子的「資糧」。
徐福貴垂下眼皮。
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任務地點。
三號貨棧是座兩層樓的磚房,挨著河,西邊緊貼著卸貨的石碼頭。
門窗都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封鎖線的布條子讓風吹得嘩啦啦響,在夜裡聽來,格外瘮人。
他繞到貨棧東頭,那兒有一溜堆雜物的披屋,屋頂和貨棧二層的外廊只差三尺來寬。
攀上去只用了眨幾眼的工夫。
搬血巔峰的氣血一運,指尖摳著磚縫像摳豆腐,腰一擰,人就貼上牆了。
外廊的木板讓他踩得一響——極輕的一聲。徐福貴定住,側耳聽。貨棧裡頭沒動靜。
可那絲陰冷的氣息卻猛地重了幾分,像讓他的活人氣驚著了,正緩緩醒過來。
他從腰裡摸出那杆舊手槍,推開保險,順著外廊往裡摸。
廊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門縫裡透出光——極淡的、熒熒的綠。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徐福貴在門邊蹲下,沒急著進。
他閉上眼,把靈覺探出去。
養生境的靈覺絲絲縷縷的,從門縫往裡滲。
那東西在——貨棧一層正中間。
模樣辨不清,臃腫,像盤成一團的巨蟒,又像是什麼爛了以後脹起來的屍身。
它在動,極慢極慢地蠕動,每挪一下,身上就有黏液往下滴,砸在木板上發出極細的「嗤嗤」聲。
那淡綠色的光,就是黏液發出來的。
徐福貴睜開眼,眉頭皺了皺。
不是妖獸。
起碼不是他認得的那些妖獸。
這東西像是讓誰拼起來的。
那三個巡捕丟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就在這時候——貨棧裡頭那東西的蠕動猛地停了。
徐福貴眉頭一縮。這孽畜,有靈智?!
他當即把氣息斂盡,氣血沉得像塊石頭,靈覺也像受了驚的觸手,縮回泥丸宮。
徐福貴沒動。
他在原地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覺著那東西真睡沉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不能進。
至少這會子不能進。
這東西的靈覺雖糙雖亂,可蓋得挺寬。
一踏進貨棧,准得驚動它。
他得先摸清這玩意的來路。
正沉吟間,鼻端忽然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不是貨棧里那股爛木頭味兒,是另一種,像河底的淤泥混著死魚,還帶著點兒鐵鏽的腥甜。
從樓下飄上來的。
徐福貴心頭一動,放輕腳步,順著外廊往另一頭摸去。
那兒有一道窄梯,通往下層的貨倉。
梯子很舊了,每踩一級都吱呀作響。
徐福貴把氣血沉到雙腳,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總算沒驚出大動靜。
下到一層,那股腥氣更重了。
貨棧一層堆滿了貨物——麻包、木箱、捆成一卷一卷的棕繩,還有些叫不出名目的鐵傢伙,上頭落滿了灰。
那熒熒的綠光從貨堆深處透出來,把周遭照得鬼氣森森。
徐福貴沒敢擰手電,就著這點光,貼著貨堆一步一步往裡蹭。腥氣越來越濃。
那「嗤嗤」的黏液滴落聲也越來越近。
他繞過一座小山似的麻包,眼前豁然開朗——貨棧正中央被清出了一片空地,約莫兩丈見方。
空地上盤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足有井口粗細,一圈一圈蜷著,像盤起來的巨索。
那熒熒的綠光就是從它身上發出的——不是鱗片發光,是覆在鱗片上那層黏糊糊的汁液在發光。
蛇。
一條極大的水蛇。
徐福貴在滄縣見過不少蛇,菜花蛇、烏梢蛇、偶爾也有水蛇,可從沒見過這般大的。
光那盤起來的軀體就有一人多高,若是伸直了,怕不有三四丈長?
蛇頭埋在盤起的身體中央,瞧不真切。
可那鱗片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小,青黑青黑的,邊緣泛著暗紅,像浸過血。
可那鱗片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小,青黑青黑的,邊緣泛著暗紅,像浸過血。
黏液從鱗片縫裡滲出來,順著蛇身往下淌,滴在木板上,蝕出一個個淺坑,騰起絲絲縷縷的青煙。
那「嗤嗤」聲,就是這麼來的。
徐福貴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壓得極緩。
他想起檔案上說的——三個巡捕,均未歸。再看這蛇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吞了什麼大物件。
心裡便有了數。
他緩緩往後退。
一步。
兩步。
腳下忽然踩到一攤黏液——不是蛇身上淌下來的,是地上原本就有的。
那黏液粘在鞋底,發出極輕的「啵」的一聲。
蛇頭猛地抬了起來!
徐福貴當即定住,連氣都不敢喘。
那蛇頭有水桶大小,呈扁平的三角狀,一雙眼睛卻是猩紅猩紅的,像兩盞燈籠。
眼睛裡沒有蛇類該有的豎瞳,只有一片混沌的紅,紅得像凝固的血。蛇頭緩緩轉向他這邊。
那猩紅的眼睛盯著他藏身的麻包,眨也不眨。
徐福貴把氣息斂到極致,泥丸宮裡的靈覺縮成小小一團,不敢放出半絲。
他的手按在槍柄上,卻知道這玩意兒絕不是一桿手槍能對付的。蛇頭轉了半圈,又停住了。
它在嗅。
分叉的信子從嘴裡探出來,一伸一縮,足有手臂粗細,前端分著兩叉,在空氣里輕輕顫動。
信子上也沾著那熒熒的黏液,每縮回去一次,就有涎水滴落。
徐福貴渾身緊繃,一直運轉著斂息訣。
但好像沒用...只見那蛇的蠕動猛地停了。
分叉而出的蛇信子猛然指向徐福貴的藏身之地。
一股陰寒刺骨的「意」,從貨棧里驟然騰起,直直鎖住了他!
徐福貴心頭一凜——不是靈覺,是血氣!
那蛇,是憑血氣覺著他的!
他下意識低頭看自己雙手。
搬血巔峰的氣血,白日裡可以斂得一絲不露,可在這陰寒之地,在全力運功攀爬之後,那氣血的餘韻如同炭火餘燼,瞞不過這等成了精的孽畜。
門縫裡的綠光忽然亮了三分。
緊接著,貨棧一層傳來沉重的軀體碾過木板的悶響——那蛇,動了。
徐福貴不再遲疑,腳下一蹬,整個人順著外廊向後掠去!
搬血巔峰的氣血此刻不必再藏,盡數湧出,身法快得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殘影。
那巨蛇撞破了什麼阻礙,直直朝他的方向追來——
徐福貴躍下外廊的瞬間,回頭望了一眼。只這一眼,他心頭巨震。
那蛇的頭顱已探出貨棧一層破損的窗洞,足有水桶大小,扁平的三角狀,青黑的鱗片上覆著一層熒熒發光的黏液。
一雙眼睛猩紅猩紅的,像兩盞血燈籠,正直直盯著他。蛇身還在往外擠——
三尺,五尺,一丈。
徐福貴落地後連退數步,渾身氣血提到極致,只等那蛇追來,便要拼死一搏。
可那蛇,沒追。
它探出半個身子,猩紅的眼睛盯著徐福貴看了半晌,忽然把頭一縮,竟緩緩退回了貨棧裡頭。
那熒熒的綠光也漸漸暗了下去,重又變成門縫裡透出的那一點微光。
徐福貴立在木架子後頭,望著那黑洞洞的三號貨棧,直到夜風把後背的汗吹得冰涼,才緩緩動了動身子。
那蛇沒再出來。
貨棧里那熒熒的綠光也沒再亮起,只有封鎖線的布條子還在嘩啦啦響,像招魂的幡。
他慢慢退出碼頭區,走出老遠,才靠著一堵矮牆站定,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兒個夜裡,算是撿回一條命。
那蛇若真追出來,他雖未必死,可重傷是逃不掉的。
搬血巔峰的氣血,對上那三四丈長的孽畜,勝算不足三成。
更何況那滿身的黏液,沾上一點就是蝕骨的毒。
可它沒追。
它在守東西。
徐福貴眯起眼,望著碼頭的方向,心裡把那貨棧里的情形又過了一遍。
那蛇盤踞的地方,是貨棧正中央,空地周圍堆滿了貨。它守在那兒,不走不挪,像是在護著什麼要緊的物件。
會是什麼?
能叫這等成了精的孽畜守著的東西,絕不是尋常貨色。
他想起檔案上那行小字——「此任務先後委派三人,均未歸」。
那三人怕是還沒靠近貨棧中央,就填了蛇肚子。
那蛇的肚子鼓鼓囊囊的,裡頭至少三個人,興許還不止。
可它今夜明明有機會再吞一個,偏偏沒追。
是吃撐了?不像。
是覺著他不好對付?也不像。那蛇的凶性,他親眼見的,絕不是膽小怕事的主。
那只能是一個緣由——
它離不得那地方。
或者說,它守的那樣東西,離不得它。
徐福貴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得清醒了些。
這事得找人問問。
洋人那邊,肯定藏著掖著。
湯姆森那英國人,跟趙鎮山勾結,把這份「死差」派給他,絕不會告訴他實情。
巡捕房的檔案里,也只寫了「異物」,連張像樣的圖都沒有。
得問沈茹佩。
那位沈二小姐,在津門紮根多年,手眼通天,洋人的事,她未必不知道。
至於聖水的事...
徐福貴不打算自己再去了。
今夜這一趟,已經夠險。
那蛇認得他的血氣,往後還不知會鬧出什麼動靜。
教堂那邊,雖說修女不會害他,可那約翰神父、那些英國人,萬一撞見,麻煩就大了。
他如今在明處,趙鎮山在暗處盯著,厲文龍也在暗處盯著。
稍有差池,就是萬劫不復。
得換個法子。
沈茹佩。
她手底下有人,有錢,有門路。
她自己也說了,兩人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幫他就是幫自己。
只是幫忙取一些聖水,又不是什麼要命的事。
那修女雖說不似人,可不會傷人——至少不會傷她派去的人。
徐福貴只需交代清楚:什麼時候去,從哪兒進,找誰,怎麼說。
沈茹佩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輕重。
......
翌日,午後。
徐福貴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沒走正街,專挑小巷子穿行。
津門的巷子七拐八繞,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探出些枯了的藤蔓,在日頭底下蔫頭耷腦地垂著。
他走得慢,一邊走一邊留神身後。
盯梢的還在。
自打昨兒個夜裡從碼頭回來,武館外頭就多了幾張生面孔。
換著班蹲守,隔一個時辰換一撥人,趙鎮山這是下了本錢。
徐福貴在巷子裡七拐八繞,把身後那條尾巴甩得乾乾淨淨,這才從另一頭穿出來,上了估衣街。
沈家的眾多藥鋪之一就在估衣街東頭,三間闊的門面,掛著黑漆金字招牌——「保和堂」。
門口立著兩隻石獅子,被風雨剝蝕得有些斑駁,卻仍透著一股子老字號的氣派。
徐福貴在鋪子對過的茶攤上站了站,裝作買茶,眼風往四周掃了一圈。
沒人盯。
這也正常,畢竟他們就算知道自己和沈小姐有聯繫,也不會想到自己會隨機找個藥店,去聯繫沈小姐。
他邁步進了保和堂。
鋪子裡頭寬敞,一溜紫檀木的藥櫃直抵房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白底黑字的藥名簽子。
藥櫃前頭是曲尺形的櫃檯,幾個夥計正在那兒抓藥、包藥、打算盤,忙得腳不沾地。
柜上排著三五個抓藥的客人,有穿長衫的,有短打的,還有兩個老媽子替東家跑腿,正跟夥計掰扯藥材的好壞。
徐福貴走到櫃檯前頭,也不排隊,徑直往人縫裡一站。
一個年輕夥計抬頭看他,臉上帶著笑:
「這位爺,柜上規矩,先來後到。您後頭站著去?」
徐福貴沒言語,從懷裡摸出那枚紫銅令牌,往櫃檯上一擱。
那夥計低頭一看,臉上的笑登時僵住了。
令牌是紫銅的,巴掌大小,正面鏨著一個「沈」字,邊角磨得發亮,顯見是常年在人身上揣著的。
夥計在保和堂幹了三年,認得出這令牌的分量——沈家二小姐的私章,能支錢能支藥,能支人。
「這位……這位爺,您稍坐,稍坐。」
夥計聲音都變了調,趕緊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把徐福貴往一旁的客座讓,「小的這就去請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