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劍宗,主峰。
宗門大殿之外,張燈結彩。
白玉鋪成的廣場之上,鍊氣期弟子們三五成群,等待觀禮築基慶典。
幾隻白鶴從雲間穿出,銜籃掠過,灑下漫天七色靈花花瓣。
花瓣靈韻浮動,眾人轟然叫好,氣氛愈發熱烈。
幾片花瓣隨著山風飄來,順著陸羽花白的髮絲,滑落到灰色雜役道袍之上。
陸羽獨自站在廣場外圍的陰影中,睜大渾濁的雙眼,在大殿內的築基期修士中費力找尋。
「蘇夢瑤...果真是她。」
目睹那一抹倩影,佝僂的脊背微微一顫,心中泛起酸楚。
昔日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師妹,如今已成新晉的築基長老。
而自己還在鍊氣期一層苦苦掙扎。
自穿越至今,五十載光陰,恍如一夢。
與此同時,幾句竊竊私語夾雜著歡聲笑語傳入耳中。
「蘇夢瑤師叔入門五十載便築基成功,實乃我內門弟子之榜樣。」
「傳聞她只是三靈根,進境卻不輸於雙靈根精英弟子,真是天縱之資。」
「說起三靈根,聽說宗門有個老雜役也是三靈根,熬了幾十年,還是鍊氣一層。」
「此等廢人還能留下沒被驅逐,宗門真是仁慈,換做別的宗門...」
陸羽身體一僵,皺紋交錯的臉變得慘白。
兩世為人,苦修五十載,早已見慣世態炎涼。
雖不在乎尋常冷言冷語,可偏偏此刻,卻覺得如此刺耳。
這些話語如同鋼針,深深刺入心中最柔軟之處。
引得體內微薄靈力一陣紊亂。
陸羽攥成拳頭的手指緩慢鬆開,閉上雙目吸氣調息,讓自己的情緒放鬆下來。
直到紊亂平復,方才緩緩睜開眼睛,長嘆一聲。
穿越到這個修仙世界時,自己還是少年。
懷揣著得道成仙、長生逍遙的夢想,來靈劍宗測試靈根。
和蘇夢瑤一起,被收入外門,成為萬眾羨慕的仙苗,一步登天。
不但如此,自己苦修至鍊氣四層之時,發覺丹田之內竟然懸浮一本灰色書冊。
【天算帳簿】
【需注入靈力煉化方能使用,可逆天改命】
穿越者,三靈根,金手指,三樣俱全。
那時的自己真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
豈料就是這個天算帳簿,讓自己滑入絕望的深淵。
它如同填不滿的黑洞,無論自己注入多少靈力,都無法煉化。
自己本就是不服輸的性子,每日苦修得來的靈力,全都一股腦注入其中。
可這些靈力卻如石沉大海,灰色書冊毫無動靜。
久而久之,丹田靈力入不敷出,境界竟然開始倒退。
此時再想回頭,為時已晚,更因無法承受付出的巨大成本,只能堅持到底。
修仙如逆水行舟,倒退之勢出現,一發而不可收拾。
鍊氣三層、鍊氣二層、直至回到鍊氣一層。
自此從雲端跌落,淪為雜役,於宗門底層掙扎求存。
如今已年近古稀,身如槁木,壽元無多,全靠這鍊氣一層的微薄靈力維持生機。
陸羽再次感應丹田,灰色書冊依舊靜靜懸浮。
若無此物,今日在宗門大殿中慶祝築基的,應該是我了吧。
陸羽心中清楚,這種抱怨於事無補,如今壽元已經不多,只能繼續孤注一擲。
「我當是誰躲在這裡,這不是陸師弟嗎?」
帶著戲謔的話語傳入耳中,陸羽眉頭微微蹙起,轉身觀看。
眼見一名身穿外門青袍的中年修士正朝自己走來。
陸羽識得此人,乃是比自己晚入門二十年的李經年。
此人是四靈根,當年入門只能做雜役。
在雜役院內,被指派跟著自己,一口一個陸師兄,喊的極為親熱。
如今,混成了個鍊氣五層的外門弟子,也居高臨下的稱自己陸師弟了。
「你一個雜役,也配來這裡觀禮?」
陸羽從李經年的目光中看到了鄙夷,更感受到他話語中的不屑。
「這一把年紀了,還在做修煉的美夢?」
「我四靈根都能修到鍊氣五層,你這三靈根給你,簡直是暴殄天物!」
「還不趕緊去清掃,在這裡躲懶,這是等著受罰呢?」
陸羽牙關咬住,抿緊嘴唇,沒有答話。
趨炎附勢的東西,仗著溜須拍馬混了幾瓶丹藥,才勉強衝到鍊氣五層。
如果自己正常修煉,怎會被這種小人騎在頭上。
今日之辱,待我煉化天算帳冊,連本帶利一併奉還。
陸羽扭過頭去,眼睛看向別處。
李經年心中不爽,上前一步就欲出手。
恰在此時,鐘鳴三響,慶典即將開始。
「哼!」留下一聲冷哼,匆匆擠入觀禮人群。
「吉時已到,賀蘇夢瑤成為築基仙師!」
司儀弟子蘊含靈力的聲音順著廣場傳來,也帶來了弟子們熱烈的歡呼。
歡呼聲中,陸羽看到蘇夢瑤緩步走出宗門大殿。
她揮動手中長劍,清越的劍鳴刺破雲霄,璀璨的劍光沖天而起。
那劍光宛若游龍翱翔於九天之上,引動天地靈力,忽又如銀河倒瀉,凝於殿前空中。
漫天劍影驟然收斂,顯露出腳踏飛劍,凌然浮空的蘇夢瑤。
她身穿築基長老特殊的黃色星紋道袍,肌膚白嫩如雪,儼然已經恢復當初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只是眉眼中再無當年稚嫩,只有無盡的肅穆,自帶一股築基期劍修的鋒銳氣勢。
陸羽逆著陽光仰視,雙目本就不適,又被劍勢刺激,只能眯起眼睛。
恰在此時,蘇夢瑤巡視全場,目光在陸羽身上掃過,沒有絲毫停頓和變化。
陸羽也感受到這道目光的平淡如水。
這其中沒有嘲弄,也沒有憐憫,就像看一個完全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陸羽低下了頭,只看到自己滿是褶皺和老繭的雙手。
對方已經恢復青春,成為天上的仙子,自己如此衰老,和凡人又有何異。
「請蘇師叔論道!」
廣場之上立刻安靜無聲。
蘇夢瑤輕盈飄落於廣場高台之上,講述築基心得。
聲音若黃鶯鳴啼,清脆悅耳。
台下眾弟子聽得如醉如痴,心馳不已。
陸羽卻一個字都難聽入耳中,只覺自己和蘇夢瑤之間,被一個巨大的透明牆壁隔開。
這牆壁就像一道不斷擴大的天塹,讓自己離蘇夢瑤越來越遠。
默默轉身,拖著自己老邁的身體,步履蹣跚的走向山下。
走向山腳處低矮破舊的雜役房,那裡才是自己該去的地方。
逆著陽光,佝僂的背影越拉越長,直至消失。
......
臨近子時,暮色深沉。
陸羽再次嘗試溝通丹田中的書冊,依然毫無反應。
剛要運功,猛然劇烈的咳嗽,只能大口的喘息。
力氣彷佛耗盡,冰冷侵入骨髓。
陸羽心頭一沉,已然明悟。
燈枯油盡,大限已至。
一個聲音哀嘆,就讓這荒唐離奇的五十年歲月,在今夜徹底了結吧。
另一個聲音卻狂吼,不,我不甘心,不能就這麼認命,這麼窩囊!
是啊,不到最後一秒,就不能放棄!
搏至無憾,就算死,也要死的沒有遺憾!
陸羽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起身體,盤膝而坐,開始運功。
不就是注入靈力嗎,我鍊氣一層的靈力也給你,全都給你!
經脈中所有的靈力全部匯聚在丹田,朝著灰色書冊瘋狂灌注。
這些靈力,是支撐他生命的最後倚仗,現在成為唯一的賭注。
要麼逆天改命,要麼身死道消!
隨著靈力的流失,陸羽再也支撐不住,眼皮發沉,黑暗如潮水降臨...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腦海中清鳴。
【天算帳冊煉化成功】
【每日結算系統已激活】
【開始進行首次結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