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萬法變不如一步前
「若沒有這個妹子要養活，在下早就去洛陽開封闖蕩了，眼下妹子還沒嫁人，在下萬萬不能跟著員外衝鋒陷陣的，還請員外見諒。」
夜裡，澠池縣官道旁，某村外，此處是南來北往客商夜晚停駐紮營的地方，雖然村子不允許進入，土圍壕溝都是齊備，可也願意兜售些柴草食水之類，商隊商販路人們雖然也是互相戒備，但也算是夜裡互相做個伴。
一身塵十的劉進和同伴坐在火堆邊上，攤販打扮的高連福乾笑著開口。
這話頗有些臨陣脫逃的味道，引得幾位莊丁冷冷看過來，平日裡高連福沒覺得如何，此刻卻覺得這眼神好似寒風，把渾身都凍透了。
「本就沒讓你衝鋒陷陣，你能出來打探，願意在附近接應，就是和我們出生入死，不必多想。」
劉進回答的很簡短，眾人想明白這個關節後也沒了反應，高連福有些感激的拱手致意，他也沒想到自己早早出發，結果半路上居然被劉進帶隊趕了上來，乍看到他甚至以為花了眼，隨即意識到幾隊推車跑單幫的是，好像三輛大車那個也是，再好像兩隊結伴的路人也是，看似彼此不相干，只是趕路時候走近些顯得搭伴，可認得的一眼就認出這個認出那個。
到這個地步，雖然路上沒有打招呼攀談，可腳程差不多的情況下，晚上紮營過夜的位置大差不差，天黑下來後就湊過來，高連福本來也是個深沉性子，但此時當真心虛心慌，一定要不顧禮數的說明自己立場。
回答讓他安心，但劉進本來就沒打算抓著沒戰鬥力的人去拼殺，高連福願意帶人來探查已經算得上勇了，現在臨時交辦的無非就是在來路接應，這種看到風色不對可以隨時跑的差事很適合香眾探子們。
「今日趕路沒有耽誤時間，明日天色發白熱飯收拾，兩炷香內吃完趕路，大概一個半時辰後到達溪頭鎮集市，到時按照事先約定各自進入，切忌不得妄動。」
劉進要去好幾撥人的圍火處說這番話，此處畢竟還有不少劉家莊之外的人，雖然井水不犯河水，可也不能搞得聲勢浩大，惹人在意。
只是在出發前，劉進把莊丁們聚起說話：「兄弟們，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如今隔三差五還能見個葷腥。」
「員外或許不知道，咱們這集市上如今常有屠戶過來賣肉，知道咱們買得起，他也賣的掉！」
「大夥覺得咱們今後日子能怎麼樣？」
「肯定越過越好，俺和爹娘都商量好了，再做一年就能給家裡起個新宅子，讓俺爹娘和爺爺搬進去享福！」
「上俺家說親的都好幾撥了，誰不知道給員外做事好處多，丁家村，沙家溝那些地方的媒人，都來看咱們訓練再去莊裡說親的...
氣氛很熱烈，莊丁們不需要刻意逢迎只說實話，每個人都對將來很有信心，就連那些直接從山民中招募來的都面露羨慕和神往，他們知道這些事也和他們有關。
「可大夥不知道，咱們這販鹽生意要做不下去了！」
「什麼！誰這麼大膽子，咱們戳翻了他！」
「那些官差糊了心失了瘋，他們是不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家丁們聽到這話，愕然之後就是憤怒，沒有人驚慌恐懼，只有暴躁的憤怒。
「還是渡口那邊的消息，說隔壁澠池縣的許家要吃掉咱們的私鹽生意，小聲些，小聲些，先聽我說，前幾日我去許家那邊打探，還知道一件事，許家就要來打咱們了，等他們把渡口私鹽搬乾淨，讓咱們沒貨可賣，然後就要過來打咱們，還說要多殺幾個立威！」
如果在那場廝殺之前，這番話會讓莊丁們心生畏懼，可如今的莊丁們各個怒不可遏，經歷過戰鬥，見過殺敵，殺過敵，身邊人戰死，經歷過這一切的莊丁們並沒有害怕，只是戰意十足的憤怒。
然後劉進就帶著家丁們手持武器去了後山訓練，家丁們發現昨日交上去今日發還的長矛都被截斷一截，然後兜了個圈子，避開劉家莊和集市，來到了幾里外的官道邊上，在那邊有大車和獨輪車等著他們，使用朴刀的就當做護衛和攜帶武器防身的行商，而長矛則被放在了大車加長的車板夾層里，趕車推車的不光是家丁，還有莊內幾位年紀大的鄉親。
分成大小不一的隊伍過了卡口，縣界卡口的差役巡兵收了點好處之後沒有多事，直接
放人，他們對待所有的過境都是如此，嚴管容易給自己招禍，這是前輩血淋淋的教訓，只有任命沒下，但總是過來的張才神色不對，因為眼皮直跳，大夥都勸他早些回去休息。
接下來也沒有去官道兩側觀察什麼地形，也沒有去沿途村寨兜售什麼貨物，因為大車和獨輪車上裝著的貨物，要麼是只在溪頭鎮那邊發賣的貨物，要麼是搭配好的雜貨，比如說果子乾和小袋子的糧食按照比例搭配，看起來好像買賣不少的樣子，為此，劉家莊集市上很多攤位都賣空了，劉家莊內很多家的布頭也沒了，甚至都拆了舊衣服。
多虧那場廝殺鍛鍊出了莊丁隊伍的凶性，多虧往返渡口讓莊丁們知道了如何組隊行進，更多虧一直以來的隊列和訓練，讓莊丁們習慣了紀律和協同。
「跟緊我，跟緊前面的。」
「只需殺人，不許擄掠，不許碰女人，不聽吩咐的，我立刻砍了他，回莊子還要收拾你的家人，讓你們家一輩子抬不起頭。」
「同伴受傷要去救助，一定要帶回來，要是同伴死了，砍掉腦袋帶回來，如果我死了，也砍了我的腦袋帶回去，能和我爹埋在一起最好，不然也得丟在荒郊野地，免得被人發現和劉家莊的關聯。」
儘管說得嚴肅，聽得認真，但劉進依舊要在每個小隊裡都說一遍。
看到大車上裝著的是土布，溪頭鎮外守卡的青壯們反而沒有太過分，跟車的商人給了點好處就打發過去，因為山里田莊和煤洞都對土布需求不少，在溪頭鎮的集市上也是俏貨，何況販運布匹的商人可不是能被隨意欺負的小商販。
推車走單幫的依舊被連吃帶拿，只不過柿子干和棗子還有別的什麼，可能晾曬蒸煮的時候火候不對，有些雜味，好在守卡的青壯們不怎麼在乎這個。
實際上起碼一半的人沒被檢查，卡子那邊也沒有上次看到的黑瘦漢子，因為趕到的時候早，正是各處商販趕過來進入集市的時候，有些頭天各處兜售生意不好，又怕把貨砸手裡，就得來溪頭鎮這樣的大市集售賣，更有那些來集市上採買的周圍百姓，也都是早飯吃過忙完必要的活計過來。
人多起來，溪頭鎮還是許家把守這邊卡子的青壯們也忙不過來，無非抓住幾個倒霉的占便宜，其他趁亂拱進去的就懶得管了，反正還要從這邊出來，到時碰到還能下手。
和上次來沒什麼區別，集市上依舊亂作一團，劉進帶著的隊伍也擠不進去，就照例去外圍的位置擺攤售賣，大家東挪西挪，看似不約而同的聚到了集市靠近溪頭鎮許家大院的那個方向。
「昨天許洋還帶著人出來巡視過，今天也沒什麼特殊的動靜。」
高連福很快打聽到了消息，劉進點頭，抬頭看天，雖然雲彩不少，可還能看到太陽快要到正中了，他轉頭對聚起的人點頭：「按照操演，把兵器都拿出來。」
這邊看起來也是鬧哄哄的，幾輛大車在卸貨，擺攤展示貨物前面總得留出空當，可又有幾輛獨輪車橫在那裡，幾個跑單幫的商販正和商隊的夥計推搡爭吵，裡面塵土飛揚，這等亂糟糟的場面也引起集市上遊民小賊的注意，這樣的新來客商最容易占便宜。
先有幾個年紀小的跑過來，正想著趁亂順點東西的時候，卻看見裡面似乎有些寒光閃閃，還沒等他們想湊，看似不相干的商販、商隊夥計還有跑單幫的客商，甚至還有幾個外來的路人，都已經手持武器聚在一起。
有人拿弓，有人有拿著高人一尺的長矛，還有人拿著朴刀，還有人手裡拎著鞭子之類的東西，儘管每個人臉上衣服上都滿是髒污泥土，可湊在一起的時候居然有些整齊。
幾個年紀小的遊民下意識覺得不好，他們立刻小心翼翼的閃避後退，沒有人失心瘋的大喊大叫，真驚動起來，離得最近的他們最先倒霉，他們急忙跑開，臨近這邊也有人看到了不對，但同樣沒有人出聲，何況這是在外圍，內圈的人未必看得到。
在許多人好奇，驚懼的眼神注視下，幾十人的隊伍集合，然後向著許家大院那邊走去，集市上也有看場的青壯，卻是在生意最好的區域有幾個人，根本顧不上這邊。
因為長矛都被鋸斷砍斷，甚至豎起都不那麼扎眼，劉進還特意讓大夥拖行或者握住中段，一個人或許顯眼，這大幾十人邁步向前，只是看到一群人，不細看還真注意不到這群人之中的寒光閃閃。
路上有人迎面走來，看到這群人都下意識的閃開，擦身而過的時候也能看到人群手中的兵器，可事不關己，只是抓緊向前走，雖然這群人看過來的眼神可怕，但總歸沒有動手。
居然就這麼走到了那三間店鋪門前的街道，甚至能看到那兩位身穿官差服裝的中年人正坐在鋪子裡，邊喝茶邊向外張望，他們自然也看到了沉默前行的隊伍，這次就沒有人不管了。
從雜貨行里衝出三個青壯漢子，一人怒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要幹什麼？」
這三人手裡居然都沒拿兵器，他這吆喝，雜貨行和相鄰店鋪的人都張望這邊，走在前面的劉進笑著說了句「是許大爺讓咱們去幹活的。」
劉進特意用安平土話說的，和繩池這邊有幾分相似，邊說邊往前走，隊伍腳步依舊不停。
話沒說完，只見距離自己最近的幾個污衣漢子拿著兵器就沖了過來，喝問的青壯當真沒想到有人敢光天化日殺人，更沒想到在許家大院附近的地界，有人敢殺他。
人在大錯愕下甚至來不及反應，等想著要轉身逃進店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直接被短矛乾脆利索的刺殺，悽厲的慘叫驚動了所有人。
三間鋪面相鄰，路上還有許家宅院和鎮子甚至別處來的人，他們都被劉進這個隊伍吸引了視線，但也沒想到會當街殺人，臨死前的慘叫，讓每個人下意識的四散奔逃，鋪面里的人朝著後面躲，沒有一個人向外沖。
「跟我沖，衝進去！」
此處距離許家大院那敞開的大門還有百餘步，這邊四散奔逃，那邊好像還沒注意到，劉進加快了腳步開始小跑，身後人立刻跟上，劉進將背著的弓抄在手中，直接張弓搭箭開了三成。
許家或許從未想到會有人光天化日打上門來，還不是什麼偷襲，還是在人最多的正午時分，就這麼從集市方向衝進正門來，正是從未想到，所以也沒什麼戒備，即便值守的人面對這從未想過的突發場面，都不知所措。
但再怎麼反應不過來，接近到幾十步的時候知道不對了，原本在大門前閒聊的幾個漢子已經轉身向門內跑，劉進就在奔跑中直接開弓，就算射術了得，在奔跑狀態下開弓也失了準頭，一箭射中了前面守門漢子的腰部。
這一箭未必致命，中箭那人卻跑不動了，慘叫著撲倒在地上，劉進射的就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後面幾個正在跑的看到，慌不迭的向兩邊閃，大夥下意識總知道不能朝著箭的方向跑，向兩邊躲閃的把握大點。
劉進的第二箭到了，還是說跑步起伏影響射箭的儀態，這一箭甚至都沒有射中，擦著另一個靠前的胳膊飛過，射進了門裡面，那人捂著胳膊痛叫，連站著都不敢站，就勢翻倒，直接滾在一邊，兩箭過去，哪裡還有人敢繼續向門內跑，轟然四散。
身後店鋪里總算有人反應，有幾個跑了出來，可又看到那殺人的隊伍正朝著許家宅院裡沖，根本沒可能越過人群去報信，可正在這時候，卻聽到急促的梆子聲響，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開始敲梆子示警。
隨即就意識到不對，這梆子聲怎麼在集市的方向，怎麼突然這麼大的驚呼喧鬧，怎麼還有煙氣，轉頭一看，集市那邊火光煙塵滾滾，那邊居然起火了，而且眼見著多處煙塵升起，起火的還不止一處。
溪頭鎮這集市雖然混亂，可常識還是有的，平日裡嚴禁火燭，許家管得嚴，攤販們自家也會盯著，中午在集市範圍是不能起火造飯的，凡事要用火的都得去河邊灘地，誰也沒想到這邊出了亂子，那邊還起了火，眼見著火勢蔓延，示警的梆子就急促敲響。
集市上很多攤販和做工的人都是溪頭鎮的百姓，梆子響起，不說許家能不能顧得上，很多正在集市外忙碌的鎮民百姓以及在鎮子裡的人都跑過去救火，雖說今天看著雲彩多了，可依舊是天乾物燥的時節，火起來就很難控制。
兩箭之後，起碼門前的護衛都已經驚散，不知道門內有沒有人關，兩箭射出之後，劉進就顧不得保存體力或者維持陣型整齊，向著大門狂奔，距離十幾步的時候，能看到裡面也有幾個許家的漢子正迎面衝過來，看著就是要關門。
跑到這個程度，剎住射箭定然沒有準頭，還會讓身後跟著狂奔的人混亂相撞，劉進腳步沒停，他一手抓著弓稍，想直接拋出去砸人，多少起個干擾，還沒等他動作，就看到有人居然比他快了一步，更看到手臂好似揮鞭一樣揮出。
作為最先接戰的弓手、投石都跑在隊伍的最前面，還有善於投擲短矛的牛力，其他兩名弓手沒準頭更不會在跑動中射箭，投石需要轉動皮索，跑動中同樣不便，但投矛距離太遠，一時也用不上，此刻夠得著了。
原來牛力的短矛只是削尖的短棍，只有兩支捨得配上鐵刺，在劉家莊這邊給他專門做了鐵尖的矛頭，甚至按照他的要求還特意加了配重。
借著狂奔助跑，這個距離投出的短矛力量很大，直接把門內一人貫穿，那人跑得也不慢，向前兩步才撲倒在地上，其他去關門迎上來的嚇得腳步慢下，第二根短矛呼嘯又來。
距離本已拉近，這一根又是貫穿，卻沒有立時斃命，到地捂著肚子大聲慘叫，幾個衝過來的人再也撐不住恐懼，直接散開，各自逃逸。
當衝進許家大門的那一刻，劉進不知因為狂奔又或僥倖，雙腿居然有些發軟，但還是撐著向前，隊伍所有人蜂擁而入，轉過大門前的照壁後，能看到不少僕役族人驚慌四散，也能看到從一進前廳衝出十幾個各持刀棍的青壯漢子。
看著對面十幾個懵懂、驚愕和憤怒摻雜的許家青壯，劉進笑了，反手將弓背在身上，接過身後遞來的短矛，大踏步向前衝去。
外面梆子聲呼救聲以及各種嘈雜混亂無比，集市大火燃燒，煙塵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