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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人非草木 未常見血

2026-10-04 21:31:45 作者: 金石海天

  第143章 人非草木 未常見血

  來時的獨輪車都已經不見,只剩下三輛大車,守在車旁的一干人都是滿臉驚愕,看著回來的劉進等人,又看向熊熊燃燒的集市以及冒起煙柱的許家,還有愈來愈亂的場面。

  莊工們把手中長矛直接放進大車已經打開的暗格中,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衫丟在扯上,拿著朴刀的莊丁直接用這些外衫擦拭朴刀上的血跡。

  高連福連續問了幾個問題後,看到劉進手上不停的換衣服丟兵器,並把葫蘆里的水倒出來擦臉和露出的皮膚,才醒悟過來這不是好奇詢問的時候,此刻大車已經啟程,莊丁們邊跟著走邊收拾自己。

  好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集市的大火上,有的看到了就不過來,有的看到了就想過來占個便宜,對路上行色匆匆向外走的也不怎麼在意。

  當外袍脫掉,臉上灰燼血跡大概抹去,或者抹的更花,不是一直跟著的,根本看不出太多可疑來,何況這個時候注意力都放在那失火的場面上。

  大車上裝著的土布和雜貨都已經不見,倒是有些裝水的葫蘆和水囊,莊丁們到這個時候終於感覺到了飢餓和疲憊,開始拿起剛才吃不下的乾糧,邊吃邊用車上預備好的涼白開往下送,這些準備好的涼水裡都摻著鹽,喝下去不那麼解渴,卻讓人不會虛弱脫力。

  不管做什麼,都必須要快走,離這邊越遠越好,誰慢一點,劉進手裡用來趕車的鞭子抽過來,每個人都不敢懈怠,拐上官道踏上來路的時候,唯一一次停下,是劉進要求大夥去路邊將自己身上還有痕跡的地方進行徹底的清洗,如果做不到,那就糊上更多的塵土。

  沒有追兵,也沒有一直跟著的,在行進過程中,劉進通過天光變化判斷時間,每走一

  個時辰,就要求歇息休整,牲口和人都吃糧喝水,短暫休息,安排人登高觀察,看看有無一直跟著的,然後再次行進。

  甚至太陽落山後都沒有停步,等暗到影響行進的時候,才選擇距離村寨有一定距離的位置紮營,紮營後也沒有閒聊,反而把車上那些沾血的外袍丟進火堆里燒成灰燼,然後將長矛矛頭拆下來各自攜帶,又把矛杆丟進火里燃燒,最後是燒掉大車。

  「員外,還是....

  燒掉大車的時候,還是有人心疼捨不得,想要開口勸卻被劉進冰冷的眼神掃了眼,立刻不敢說話,在劉家莊的時候,劉進親切和善,訓練做事之外,誰都能聊幾句也能聽得進別人的想法,可現在劉進似乎沒變化,大夥卻不敢多說了。

  燒到大車的時候,圍在周圍的莊丁們被火焰散發的熱氣哄得昏昏欲睡,劉進沒有去管,只是帶著幾個精神還繃得住的值夜放哨,好在除了他們這處火光之外,四處黑暗無邊。

  「今晚可別下雨。」

  劉進一邊四下觀察,一邊打了個哈欠,趕路不辛苦,廝殺也說不上辛苦,但一直很緊張,到這時候多少放鬆了些,疲憊就不由自主的湧上泛起,高連福跟了過來,他臉上有按捺不住的好奇與疑問。

  「你的人都派出去了?」

  「咱們進了集市,幾個跟著過來的就安排去了澠池縣城,路引和花銷都預備好了,會

  輪流傳回消息來。」

  高連福連忙回應,隨即補充了兩句:「員外,這些人打聽個家長里短的消息還行,衙門裡的事他們不知道怎麼下手的,也沒有見血的膽子,員外可別指望他們能有什麼大用,有些事指派了他們也不敢。」

  「能看到聽到什麼就比完全不知道強,從前你和高賀應承的時候都是滿口答應,從不絮叨,怎麼現在這么小心,咱們打交道這麼久,我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嗎?」

  劉進有些莫名其妙,高連福有些惶恐的苦笑:「在下害怕,員外莫要笑話,當日劉家莊前員外大顯神威殺賊的時候,在下都沒覺得怕,可這次從劉家莊出來的時候,在下就怕了,不是怕過來的兇險,而是怕員外,所以寧可這時候員外不爽利,也得先說明白了,就怕員外之後不滿意,那就嚇煞人。」

  

  劉進愕然隨即失笑,高連福賠笑,心裡卻想曾聽別人說林子裡老虎捕獵,獵物被看到後就不敢動了,劉員外就好像那老虎一樣...

  這小小尷尬倒是沒持續多久,劉進圍著營地走動,邊走邊在觀察,高連福就這麼跟著,走到第二圈的時候,卻聽到火堆邊有莊丁好像做了噩夢被驚醒,突然間大喊大叫,好在身邊幾個同伴立刻把人按住,那莊丁喊叫幾聲,卻又對著火堆大哭起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這聲音傳出很遠,更驚起棲息的鳥雀嘰嘰喳喳,荒郊野地這種動靜倒不怕暴露什麼,可這一個莊丁的異動不光驚醒了其他莊丁,居然很多人看著都情緒不穩,有五六個跟著哭出聲來,還有的怒吼同伴不要哭,這吼叫也超出了維持紀律的範疇,更像是發泄,吼叫聲越來越大,哭起的用同樣暴躁的聲音罵回來,場面有些失控了。


  「員外,這......這是中邪了......這靠山近的地方一定有妖鬼邪祟,他們來迷惑人心了!」

  高連福被嚇倒了,結結巴巴的說道,劉進沒有理會,大踏步走到幾個或在燃燒或將要熄滅的火堆中間,扯著嗓子喊道:「全體都有,列隊,一、二、三.

  」

  這是劉家莊莊丁日常隊列訓練的套路,劉進會在莊丁們休息時突然發令,訓練莊丁們的反應速度以及隊列的緊急變化,凡是經歷訓練的都被養成了一定的下意識反應。

  沒哭沒鬧的立刻開始列隊,哭鬧吼叫的下意識跟著列隊,一旦站在一起,看著面前肅立的劉進,看著身邊挨著的同伴,那莫名其妙的崩潰情緒就跟著減弱消散,等列隊完成之後,雖然也就十個數的工夫,大部分莊丁的情緒就已經平復,甚至他們自己臉上都有些莫名和羞慚,不知道為什麼失控。

  「是不是覺得殺太多人了,是不是有很多人覺得不該殺?是不是覺得沾血太多了?做夢還夢到鬼來索命?」

  劉進拋出一個個問題,莊丁們站著的姿勢愈發筆直,不由自主的點頭,覺得被劉進說中了。

  「你們知道許家最近一兩個月殺了多少人嗎?你們知道他們為了給煤洞找勞力,把山里七個寨子都給血洗了嗎?男人賣給煤洞做奴,女人賣給煤洞邊上的窩子賣身,你們知道

  這些男女活不了多久也會被糟踐到死嗎?孩子被賣給人販子去外縣賣掉,你們知道許家放貸讓多少人家破人亡嗎?」

  將安平附近山寨嚇破膽的那些殺戮就是許家所為,當人見到山寨沒有活口和遍地血污屍骸之後也很容易失去判斷力,其實是老人和傷者都被殺掉,以及沒有約束的泄憤取樂造成的屠戮。

  臨近山區的煤洞同樣無法無天,對於買來的男女都會無節制的用,男的要麼死在勞累,要麼死在煤洞坍塌和地涌,因為煤洞附近缺少女人,這等被販賣過來的女人同樣也活不長。

  「咱們莊子以前春荒時候都要半月一月吃不飽,老人有時候就活不過這個當口,剛生下來的孩子也挺不過,如果被許家奪了我們的鹽,我們就要和從前一樣過窮日子,看著家裡老人孩子餓死病死,搞不好還得被許家的人抓去煤洞折磨到死,你們願意過這樣的日子,覺得這樣的日子心安?」

  「想想這幾個月家裡做的新衣服,想想能吃飽,想想爹娘兄弟的笑臉,這都是咱們掙回來的,你們過夠了嗎?」

  「我們要讓自己過越來越好的日子,家裡都有大片田地,都吃的好,用得好,我要讓你們都能像我這個樣子,不,我要帶著你們,讓你們每個人比我現在還要好!」

  開始大夥還能跟上劉進的思路,說起許家的血債來,崩潰的每個人臉上都有釋然和輕鬆,說起自家的好日子和反向舉例的時候,又情不自禁的浮現出慚愧,然後表情又變得越來越堅定,可後來卻變得迷惑,雖然這迷惑間帶著嚮往。

  「我要帶著你們一起向前走,現在我管五十個人一百個人,將來你們每個也會管五十個一百個,甚至更多......」

  說到這裡,劉進咳嗽幾聲,很是生硬的轉了話題:「咱們要守好這好日子,要為了這好日子敢和別人拼,別像個吃奶孩子一樣遇事就哭,今日裡我們不去殺許家,許家殺了我們,你猜他們會哭還是會笑,可能還要喝酒慶祝呢!」

  火光映照在年輕的臉上,此時不見崩潰迷亂和彷徨,反而是平靜和堅定,似乎還有一種嚮往在,高連福在邊上看著,會道門頭目都特別會察言觀色,且有些小竅門在,他能看出這嚮往中似乎還帶著幾分狂熱。

  怎麼自己心裡好像也有團火燒起來了,高連福心頭火熱,可他終究年過三十,被自己這反應嚇了一跳,和劉進這話差不多的言語他也和剛燒香入會的香眾講過,事後自家都覺得好笑,也覺得自己不會被別人忽悠,怎麼今日這年輕員外的話全聽進去了。

  鬧起來的快,安靜的也快,劉進這一番話讓莊丁們心結盡去,安寧下來後反而睡的更沉,高連福這一天驚心動魄的時候多,勞累的時候少,眼下精神還可以,眼見著營地安靜無事,終究按捺不住白日裡就有的疑問,跟上去小聲請教。

  「員外,許家怎麼算也有幾十隨時能動的青壯,又有陝西來的刀客,還有外面的同族鄉親可以援救,員外今日裡竟然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你說的沒差,許家就是有這麼多力量,如果雙方約好開打,許家還能拽出更多的人來,雖說血戰廝殺能用的就幾十個,但打順風仗的幾百都有,這次能這麼快,這麼容易,就是出其不意,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剛解決完突發的難題,看著四下安靜的黑暗以及有些潮濕的空氣,劉進也開始疲憊,同時終於有些放鬆,願意解釋幾句,這個疲憊卻不是白日裡辛苦所致,而是剛才突然的騷動極為兇險,對見血和殺人還沒怎麼習慣的莊丁夜間迷亂,實際上就是小規模的營嘯,應對不妥,恐怕在這裡就要出大事,不過這些就沒必要和高連福說清楚了。

  「確實,就連在下都沒想到員外出擊的如此果決,還想著員外就算動手也還要繼續準備幾天,那許家更是措手不及。」

  「而且我一直是以多打少。」

  劉進笑著說了句,高連福卻沒聽懂,劉進就地蹲下,火光已經黯淡不少,但依稀還能看清,他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又畫了三條線。

  「這是許家大宅,這是院門,這是一進,這是二進,對了,這是外面的店鋪...

  劉進這次帶出來的青壯一共五十二人,三十五人是一支訓練的莊丁,其餘十六人是山民里選拔出來的,算上劉進五十三人,從集市緩步接近,在店鋪那邊遭遇第一撥可能的阻攔,只出來三個,自然不是對手,奪門的時候前後遇到兩撥人,都不足十個,每一次都是顯見的以多打少。

  真正算得上交戰的,甚至可以說決定性意義的戰鬥,就是在一進前院裡。

  「我看到衝出那十幾個人來,就忍不住笑,許家真不算差了,如此突然的遭襲,還能這麼快派出十幾人來接戰,可咱們人更多,那時我笑的是,這十幾個人可以吃下,而且接

  下來遇到的敵人會更少了!」

  許家把所有的力量糾集起來火併,劉進當然沒有把握,但許家只是正常應對,那麼圍殺這十幾人後,接下來面對的力量就會少十幾人,許家真正敢戰的力量終究也就是幾十人,劉進形成了每一次戰鬥都是以多打少。

  甚至在大宅院這種環境接戰,大家下意識都會覺得白刃更有用,雖然劉進更加小心的上了房頂,看到了對方布置的弓手,並趁著對方注意力在下面開弓射殺。

  「許家青壯敢戰,甚至還有操練,那些刀客應該是陝西過來的逃兵,武技未必高強,但漠視人命,估計又懂得些軍陣手段,要是時間更久些,沒準許家也能練出差不多的力量,那時候恐怕就打不動了。」

  當劉進解釋了什麼是以多打少後,高連福恍然大悟,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員外真是神機妙算,這是算定了一定會贏的。」

  「料敵從寬,之前我怎麼盤算都是打不過,是個必死的局,也又沒有別的法子。」




  」

  「既然沒法子,就只剩下拼命這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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