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橙紅色的細小光點,懸浮在夜空中。
那是掛在王家大宅角落的大燈籠,王奐不清楚是誰將布滿青苔的高木柱插在那兒,但此刻無疑給他指明了方向。
快到靖光島了……王奐眯眼朝著側方望去,雖然不是很清晰,但……那條船還跟著我!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這些日子,他對蓮湖人的水性已經有了一些了解,留在水面絕對是下下之選。
王奐用力划槳,終於順利抵達渡口。
登上跳板的那一刻,王奐的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不敢逗留,立即沿著石階抵達宅院之外,並來到懸崖邊,觀察湖面動向。
湖面空無一物,渡口的船隻數量,也跟他剛才登島時一模一樣。
所以,對方放棄了嗎?王奐鬆了口氣。
但也不敢大意,趕緊返回自己的居所。
等鎖緊門窗後,王奐才能稍微舒緩一番心態,思考剛才的危險遭遇。
對於這起事件,王奐腦海立即浮現這四個詞語。
時間,地點,人物,目的。
其中只有前兩項,王奐能夠確定。
而後兩項,暫時沒有頭緒。
但是,經李初月提醒,王奐下午就曾與太陰重疊過。
就說明,那時他就被對方跟蹤了。
然而,會提前從張家離開,乃是臨時的決定,其他人無法預判。
所以跟蹤者,下午也在張家?
今日出席張希淮葬禮的都有誰呢?
王家、李家、張家的主要成員,張家的傭人、僱工,以及少數外來人員。
嫌疑人就在其中……王奐摸了摸下巴。
範圍有些大,要想直接推測出犯人的身份並不容易。
那麼目的呢?
很明顯的一點,這次的跟蹤,是衝著王奐本人來的。
也就是說,對方知道王奐的身份。
而若是打算想襲擊王奐,在湖面動手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可對方卻沒有這麼做,是有何忌憚?還是僅僅想從王奐這裡獲取什麼?
就在這時,王奐察覺到一股熟悉感……
對了,當初那個潛入者!
如果是此人,那就說得通了!
對方不知通過何種渠道,得知王奐掌握某些配方,並且想要獲得這些配方。
而上次此人在王奐這裡吃過虧,自然不敢貿然接近。
似乎一切都對上了……
倘若如此,那此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可對方既然如此執著,放任不管,對王奐也絕對是個隱患。
偏偏眼下這個時間,王奐真的沒有閒工夫,再分神去對付此人。
只能放任不管了嗎……
王奐拿出那顆「金丹」。
先別說王奐是否能藉助這顆丹藥飛升、永生,或者抵消八蓮咒印的影響。
光從外表來看,這顆丹藥,似乎就存在極大的瑕疵和隱患。
王奐若是貿然服丹,恐怕只能落得一個死相悽慘的下場。
可是,王奐眼下已經走投無路,難道真的只能放手一搏了嗎……
在椅子上呆坐良久,王奐終究沒有服下這顆丹藥,更沒有想到更好應對策略。
去請求初月姑娘,嘗試改良配方?或者更換材料?
可這終究是無頭蒼蠅的亂飛亂撞……
王奐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頭疼和疲憊,伸手捏了捏太陽穴。
打開懷表,時針來到零點後方。
王奐生命也來到最後兩天。
他抬起頭,企圖從格局中獲取些許啟示。
隨後他發現,所有具備「化險為夷」、「機遇」、「改變現狀」寓意的特徵,全部匯聚在天花板。
他眯起漆黑的雙眸,企圖看穿頭頂的漆黑。
但失敗了。
這難道就是命運嗎……王奐莫名感覺到一股無助的悲哀……混沌,黑暗,無望。
可就在這時,王奐發現正前方有一隻三足大鼎。
鼎身由血紅的碎肉縫合而成,有些是能夠看出輪廓的腺體,則分泌著色澤各不相同的粘稠液體……
此乃正印,十神之一。
正印者,易怠惰,缺變通,利統御,易得貴人相助。
任何特徵,本來就會存在於空間的某個位置。
只要不與王奐重疊,就不具備強暗示。
然而,此刻正印的鼎身,卻似在烹飪另外一個特徵。
七隻形態各異的長手,攀附在肉鼎邊緣,企圖逃出油烹的命運……
而這便是另外一個特徵,七殺!
兩個特徵重疊一處,這乃是罕見的情況。
莫非,它想告訴王奐某些信息。
可是……正印和七殺組合起來,能解釋怎樣的現象呢?
兩個特徵附近,空無一物,沒有其他的提示給到王奐。
在極度缺乏信息的情況下,王奐終究百思不得其解,無法破解其中蘊藏的信息。
為了不影響明日的行動,無奈之下,王奐只能暫時先將此事放下。
入睡前,王奐又查看了一眼後背。
果然,第六片花瓣已經結出。
這一晚,他睡得很不踏實。
甚至做了噩夢,雖然夢境的內容模糊且略帶一點超現實主義,但刻骨銘心的聲響卻在他腦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那是有節奏的聲響,如同軍鼓,如同雷鳴,又有點像是敲門聲……
「咚……」
「咚咚咚……」
王奐猛然坐起,臥房熟悉的景象浮現眼中,預示著他已經醒來,且夢境消散。
然而,那聲響還在繼續,且愈發急促:
「咚咚咚咚……」
「唔……」
王奐揉了揉有點酸楚的太陽穴,這是睡眠不足的表現,也預示著,有人在敲門。
王奐看了一眼窗外,除了一層似有似無的稀薄晨曦,幾乎沒有光亮。
也就是說,這是大清早。
這絕不是倩兒來送早餐了……王奐蹙眉……對方是誰?這麼早來找王奐是有何事?
不管怎樣,王奐還是趕緊下床開門。
「誰?」王奐隔著門喊道。
「奐少爺,是我,盧忠。」
盧管家?王奐很是不解,他這麼早來找我,是有何目的?
王奐打開門,一頭白髮的盧忠,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朝王奐淺作一揖:
「奐少爺。」
「盧管家,不知你找我,是有什麼急事嗎?」
「李家的小姐來了。」
聽到這話,王奐著實意外。
李家小姐?初月姑娘大清早來找我,有何貴幹?
難道,她想到金丹成色不好的原因?
無論如何,王奐不敢怠慢,馬上換好衣服,跟著盧忠朝著屋外走去。
走到一半,王奐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盧管家,既然李家小姐來了,你直接將她帶到我的院子裡來不可以嗎?」
此言一出,盧忠的臉上浮現一縷難以看出情緒的微笑:
「少爺,這是我的自作主張。」
「什麼主張?」王奐眉間輕擰。
「早上家裡的傭人去開宅邸大門,卻不曾想,有個姑娘蜷縮在門外酣睡,可將他嚇了一大跳。」
「那姑娘,正是李家小姐?!」王奐驚訝得出結論。
「沒錯,」盧忠點頭,「估計昨天夜晚就來了,並一直在門外等著,沒想到睡著了。」
說明,李初月急著要見我……王奐摸著下巴……可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王奐收起思緒,他意識到盧忠的話還沒說完:
「可是,這應該不是你非得讓我出去見她的理由。」
「少爺說得是,」盧忠的表情似笑非笑,「傭人看到李家小姐之後,立即通知了我,然而,我卻看到,李家小姐身上沾著血跡。」
聞聽此言,王奐只覺一股寒意流灌全身:
「初月姑娘受傷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
盧忠面不改色地攤開右掌,
「我是王家的傭人,我只對王家負責,至於李家小姐的情況,不歸我管。但是,如果我將李家小姐放進王家,那麼這事就跟王家有關了。這恐怕不是大老爺希望看到的情況,我想……奐少爺你,也不期許這樣的局面吧?」
聽聞此言,王奐不禁打量起來面前的盧忠。
王家大院裡,還真是藏龍臥虎啊。
這個盧管家,簡直就是老狐狸轉世。
他精準地拿捏家中每個人的心思,並且始終保持自己「王家管家」立場而不越界。
在其中縱橫捭闔,權衡諸方。
目前這樣的局面,是能將影響降到最低,而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情況。
而且,王奐還必須對他說聲:
「謝謝。」
「少爺客氣了,這是老朽的本分,」盧忠連忙作揖回禮。
「不過……」王奐一邊說一邊觀察盧忠的渾身上下的細節,「盧管家,看來你還是挺替我著想的嘛。」
「嘿嘿嘿,老朽年輕時就跟著老老爺,當初家裡就幾間房子,現在家裡所有人,基本都是我看著長大的……雖然有些僭越,但我對王家人的情感,乃是情真意切的,奐少爺,你小時候的頑皮,我依舊曆歷在目呢,我豈能不為你著想?」
儘管盧忠的言辭感人肺腑,但王奐卻感覺,這個回答似乎過於天衣無縫了。
可初月姑娘可能受傷了,他也顧不了那麼多,步履越邁越快。
等王奐趕到李初月身旁,頓時吃驚得瞪大雙眼。
那哪是一點血跡,兩隻手掌,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血垢。
而她腹部的衣料,也被全部染成了深褐色。
唯一令王奐寬心的是,初月姑娘的表情,還算平靜。
王奐趕忙走過去:「初月姑娘,你受傷了嗎?」
李初月左右搖晃著腦袋:「沒有……」
聽到這話,王奐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
但這也意味著,這些血不是她的……
王奐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轉過身,對盧忠道:
「盧管家,多謝了。」
「奐少爺,你客氣,」盧忠再次作揖。
「這件事,你會對大伯講嗎?」
「李小姐沒有進王家的門,這事就不屬於王家,而我也沒有非要將各位少爺小姐私下動向,都告訴大老爺的任務。」
「嗯,」
王奐點頭,不再多言,帶著李初月往宅邸下方走去。
來到跳板,王奐立即看見初月姑娘劃來的另一條船。
兩人登上船,馬上離開渡口。
王奐也發現,這條船上,同樣布滿血跡,只不過似乎是初月姑娘不小心沾到的。
等劃出一段距離之後,王奐才趕緊問:
「初月姑娘,到底發生了什麼?」
「奐哥哥,還記得嗎,」李初月眨了眨那雙無邪的大眼睛,「下午的時候,你與『太陰』重疊了。」
「嗯,」王奐也不藏著掖著,「應該是暗示我被跟蹤了,事實上,我也的確被跟蹤了。」
李初月點頭:「你剛走,我就想到了這種可能,而當時天色已經很晚了,我有點擔心你,因此我也趕緊跟上,沒想到,還真的有人在跟蹤你!」
聽到這話,王奐一愣:
「你是說,昨天你也跟在我後面?」
「不,」李初月用力搖晃著腦袋,「我跟蹤的,乃是那個跟蹤你的人。」
王奐深吸一口涼氣,他有些明白,她身上的血漬,源自何處了:
「你……見到對方了?」
「嗯。」
「對方人呢?」
「我正要帶你過去,」李初月笑著說。
船劃了一陣。
晨初的陽光是石榴色的,那是金、粉、黛青交相呼應又自然過渡的色彩……
湖面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白霧,起起伏伏,褶皺不平,如同一張蓋住少女曼妙胴體的輕紗。
前方出現一條漂泊湖心的小舟。
兩船之間的距離越拉越近,王奐也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響。
王奐站起身來,朝著另一條船的船板望去。
儘管早已猜到結局,但那種深邃的驚恐,還是蔓延全身。
一個表情痛苦猙獰之人,倒在血泊中抽搐掙扎。
王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他望向對方的臉龐,立即認出對方。
王奐瞠目結舌。
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