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裙子漂亮,但看起來不太正式。
這件衣服倒是正式,但不夠漂亮。
盧娜可不希望自己在羅德的最後印象里是一個穿著幼稚裙子,或是嚴肅正裝的樣子。
還是穿常服?最合適,最常見,但又有點不甘心。
就好像手中的雪要化了,總希望做點什麼來阻止,而不是呆在原地什麼都不做。
盧娜最後還是回家了,並且和母親和大哥分享了計劃。
羅德的離別聚餐就在不久後。
……
「……」
「怎麼樣?」
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紅著臉,盧娜直視著羅德的眼睛。
「很好看。」
就好像今天不是我的離別宴,而是你的婚禮。
羅德一時有些失神,但很快點點頭表示肯定。
「很好看是多好看。」
盧娜追著不放。
「……」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我都不會忘記。」
你的家人很愛你。
非常非常愛你。
盧娜緩步走下樓梯。
「抱我。」
這不像個請求。
更像個決絕的命令。
自從她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後,這是她第一次再對羅德重複這句話。
一切語言在此刻都是蒼白的。
羅德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這句話落在空處。
羅德舉起雙臂,把盧娜抱進懷裡。
有那麼一瞬間。
羅德感覺自己擁有了世界。
擁有了這個世界上獨一份的珍寶。
……
留下來。
帶著盧娜熟悉的聲音。
在羅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留下來……
留下來!
求你。
求你……
羅德不知道盧娜是否在哭泣。
他只是抬著頭,假裝看不見。
這一切真的值得麼。
改變世界是如此的難。
而眼前的幸福近在咫尺。
拋棄眼前近在咫尺的幸福,而去追求一件對自己,對個人毫無益處的事情。
難道不是一個無可辯駁的蠢蛋麼。
……
但這樣腐朽的帝國真的能長久麼。
當大廈將傾,他又能用什麼來保護眼前的幸福。
無國何有家。
這是個很淺顯的道理。
深淵的戰線每天都在後退。
帝國從未掩飾這個事實,這個事實也掩飾不住。
每天都有人死去,只是還沒危及到他們貴族而已。
是的,也許最後的災難百年後,千年後才會降臨。
但那是有前提的。
需要有人站出來。
有無數人前仆後繼的站出來。
不僅最底下的平民要站出來。
貴族,商人,學者。
國家的命運跟每一個人都息息相關。
團結每一個可以團結的力量。
在最危急的時候,要不恥於與魔鬼,與異族為伍,與每一個可能拯救這個世界的力量站到一起去。
這便是大賢者最開始的理念。
雖然人類背刺了大賢者,但大賢者的支持者從未死絕,大賢者的理念也從未湮滅於歷史。
它只是藏了起來。
藏在圖書館的角落裡,藏在世界邊緣的石雕里,藏在每一個忍受不了世界黑暗的人心中。
羅德,就是大賢者派的一員。
相比作為一個教會高層死在內鬥之中,羅德更希望以大賢者追隨者的身份,死在踐行大賢者理念的道路上。
人總是喜歡美化自己沒走過的道路。
難道留下來就不會分開,留下來就一定會幸福麼。
這本身就是個十分荒謬的假設。
當世界毀滅,亦如千年前橡木燃燒,世界無有藏身之地,沒人能夠獨善其身。
天堂已成昨日塵埃,所有人都只能在地獄裡悔恨,掙扎。
歷史早已告訴了所有人答案。
「我發過誓的。」
「我會活著回來的。」
「難道你連我的話都不相信麼。」
相信?
到時候在你的墓碑面前罵你騙子麼?
盧娜很想反駁,但嘴唇動了又動,最後用力的只是抱住羅德的雙臂。
長大一點也不好!
變成大人一點也不好!
盧娜感覺好委屈。
就像突然變成了一個沒人要的小孩。
……
「我還以為你們要在樓上待上一整天。」
看著從二樓走下的兩人,大哥打趣道。
作為家中的嫡長子,最早離開這個家的人,他早已習慣分別。
回應大哥的只有盧娜惡狠狠的眼神。
這一刻所有支持羅德離開的人都是她的敵人。
小孩哪用講什麼道理。
小孩之所以是小孩,就是因為還有在乎她的大人。
等到明天大哥回軍隊,二哥去邊境,她就是家中最大的了。
她也就不再是小孩了。
而是像母親那樣,做一個對小輩負起責任的大人。
人總是在退無可退的時候才能意識到自己的長大。
「生日蛋糕?」
今天是8月20號,離羅德的生日還有整整兩個月。
「盧娜的主意。」
大哥毫不猶豫的賣了自己的妹妹。
「記得好好許願。」
盧娜並沒有反駁,而是對羅德進行了認真的提醒。
「嗯。」
或者回來,一家人平平安安,以及勝利?
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最為靠譜,橡木也不是萬能的。
看著聊在一起的三人,母親只是轉著手中的餐叉。
當年那麼多兄弟姐妹,同學同僚,活到她這個年紀的不過寥寥。
一些死在了戰場上,一些死在了意外里,一些更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上,死於內部傾軋。
這也是他們當初心灰意冷,離開帝國核心的原因。
即便帝國面臨深淵如此重壓,但是在時間的侵蝕下,帝國還是不可避免的持續走向衰落和腐朽。
如果沒有戴克里先的四帝共治,分出南北帝國,設立凱撒和奧古斯都,大大降低了行政壓力,恐怕帝國的覆滅還會更早。
但四帝共治又能把這脆弱的平衡維持多久呢。
沒有人知道。
她已經卸下了曾經的責任與重擔,如今只需要為一個目的服務,亦如她曾經的母親一樣。
保護孩子。
燈光熄滅,蠟燭的火光一個接一個的亮起。
羅德雙手合十,在眾人的目光中閉上眼睛,許願。
「……」
「呼。」
「不要說出來。」
「但要永遠記得。」
盧娜戳了戳羅德的肩膀。
黑暗裡,所有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有從玻璃外灑進來的月光依舊耀眼。
真的要離開這裡了。
羅德又有些捨不得。
畢竟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大哥伸出手,把羅德和盧娜都摟進了懷裡,然後用眼神暗示母親。
四個人很快緊緊擁抱在一起。